第26章 舞弊大案(2/2)
张允明确实长期居住在扬州,只是近一两年才以“探亲”、“养病”为由频繁往来无锡;而那位舅公何守诚,也确如张承宗所言,只是无锡乡下普通的农户,绝非什么诗书传家的人物。
目的达到,虎大威便借口价格还需斟酌,告辞离开了张府。
一出张府,他脸上的商人笑意瞬间敛去,恢复冷峻。他并未停留,带着手下直奔扬州府衙。
找到户房一位看起来颇有些油滑的书办,虎大威再次换上笑脸,借口“有一笔大生意与张家合作,需核实其家族人口、籍贯,以免有产权纠纷”,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锭足色的银子。
那书办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效率极高地将虎大威等人引至存放户籍黄册的架阁库,翻出了记录张家情况的册籍。
在白纸黑字、略显泛黄的官方档案上,清晰地记载着:张允明,男,万历四十三年生人,扬州府江都县民籍。其下并无任何过继、迁出、或寄籍无锡的官方记录!
虎大威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对身旁的部下微微点头。
离开了扬州府衙,虎大威并未立刻离开扬州。
张承宗那欲盖弥彰的态度和户籍册上的白纸黑字,已经坐实了张允明冒籍的大罪。但虎大威行事,向来追求铁证如山,环环相扣。他决定顺藤摸瓜,再去会一会那位被蒙在鼓里、成了跳板的“舅公”——何守诚。
两日后,无锡县郊,何家村。虎大威已换了一身行头,扮作一个四处游历、收购地方志和野史杂文的书商,带着一名扮作书童的部下,找到了何守诚的家。
那是一座颇为简陋的农舍,土墙瓦顶,院中散养着几只鸡鸭。
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农正坐在门槛上搓着草绳,听闻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而略带茫然的脸。
“老人家,叨扰了。”虎大威上前,和气地拱手,“在下姓吴,是个收书的。路过贵宝地,想打听打听,村里可有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老书、旧县志之类?”
何守诚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哎哟,先生是收书的?我们这乡下地方,哪有什么老书……都是些不识字的粗人。”
“无妨无妨。”虎大威笑着,顺势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像是拉家常般说道,“我看老人家面相慈和,定是儿孙满堂,福气之家。”
提到儿孙,何守诚脸上露出一丝真切却又复杂的笑容:“唉,啥福气哦,就一个闺女,早些年嫁到扬州去了。外孙倒是有一个,叫允明,那孩子……倒是争气,听说书读得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外人提及自家出息孩子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距离感带来的模糊和不确定。
虎大威心中一动,立刻抓住话头:“哦?扬州可是好地方!令外孙在扬州城读书?那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何守诚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在扬州读喽。说是……说是扬州那边先生教得不好?还是气候不养人?他娘心疼他,非把他接过来,就在咱们无锡县学里读。唉,孩子也挺辛苦,来回跑……”
虎大威故作惊讶:“从扬州到无锡来读书?这可真是苦心志、劳筋骨了。想必是看中咱们无锡文风鼎盛,名师多吧?定是您老时常督促教导,才有此心志。”
何守诚闻言,脸上茫然之色更重,连忙摆手:“先生可别抬举我!我一个大字不识的老粗,哪懂什么教导?就是孩子来了,给他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读书的事,全是他们张家自己拿主意,花的钱也是他爹娘掏,我们……我们也就帮着照看照看……”
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带着几分老实人的絮叨:“说起来,允明这孩子是挺用功,每次来都关在屋里看书。前些日子还来说,考中了什么……什么生员?好像是这个名儿。他爹娘高兴,还特意送来了几匹布和十两银子,说是谢我们照顾。唉,都是亲戚,这多见外……”
他言语朴实,全然不知“生员”功名背后的肮脏交易,更不知自己家已然成了舞弊案中的一个环节。
虎大威仔细听着,每一个字都印证着他的判断。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何家的境况、田产,何守诚一一如实回答,确是个清贫本分的农户,与张承宗口中“几亩薄田”的描述一致,绝无能力培养一个秀才。
离开何家村,虎大威并未停歇。他记得杨国柱之前探听到的关键人物——无锡县学书吏“黄二爷”黄文礼。此人是具体操办者,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链。
他再次来到无锡县城那家“清源”茶馆,依旧拣了个士子多的角落坐下。几壶茶后,他瞄准了一个看起来心事重重、独自喝闷酒的年轻士子。
虎大威使了个眼色,扮作伙计的部下会意,端了一壶稍好的酒过去:“这位相公,我家掌柜的看您一人独饮,特赠壶酒,相逢即是有缘。”
那士子一愣,抬眼看了看虎大威。虎大威举杯示意,笑容温和。
几杯下肚,那士子话多了起来。虎大威自称是来无锡访友不遇的失意文人,引得对方共鸣。谈及科场不公,那士子终于忍不住拍桌低骂:“……无非就是使了银子!找对了人!”
虎大威压低声音:“哦?找何人?莫非真有门路?”
士子醉眼朦胧,凑近低声道:“还能有谁?县学里那个管廪粮的黄文礼,黄二爷!那张允明、刘茂才……哪个不是走了他的门路,才把籍贯落下的?明码标价!童生试多少,进学多少,听说要想院试保险,还得再加钱打点上面的……”
“上面?哪位上面?”虎大威紧追一句。
士子猛地惊醒似的,摇摇头,不肯再说:“说不得,说不得……祸从口出……反正,没功名没钱,就别想那好事了……” 他摆摆手,留下酒钱,踉跄着走了。
虽然没能问出“上面”是谁,但“黄文礼”这个名字及其操作模式,从另一个受害者的口中得到了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