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深的航迹与心照的图谱（2/2）

“林记者，你之前那组关于平台反垄断的报道，我仔细看了。”谭律师搅动着杯中的拿铁，语气平和，“写得很有见地，特别是关于平台权力边界和中小企业生存状态的讨论，确实点出了一些真实存在的困境。我们内部也组织学习讨论过。”

林夜心中一凛，不知这是褒是贬，谨慎地回应：“谭律师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呈现多方声音和复杂现实。”

“呈现得很好。”谭律师点点头，“不过，我今天约你，不是代表公司来公关或辩解什么。而是以一个同样关注这个领域发展的同行身份，想和你探讨一个可能更根本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林夜：“在你看来，在数字经济时代，尤其是在中国这样的超大规模市场和发展阶段，到底应该如何定义和衡量‘竞争’？是传统意义上的市场份额、价格？还是数据控制力、生态封闭性、或者对创新的‘扼杀’潜力？现有的反垄断框架，无论是源于工业时代的，还是借鉴欧美的，在应对平台经济这种动态、跨界、网络效应极强的形态时，是不是有些力不从心？我们到底需要一套怎样的新规则、新工具，甚至新哲学，来引导和规范这种新的经济形态，让它既能释放创新活力、提升效率，又能保障公平、保护消费者和中小参与者，同时符合国家的整体发展战略？”

这一连串的问题，宏大、深刻，直指当前所有关于平台经济争论的核心。林夜一时有些怔住。他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坦诚、甚至带点学术探讨意味的方式，提出这些问题。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媒体公关”会面。

“这些问题……确实很关键，也是我一直在思考，但可能还没想透的。”林夜坦白道，随即反问，“那在谭律师看来，作为身处其中的大型平台法务负责人，您和您的团队，在日常工作中是如何面对和思考这些问题的？或者说，你们期待什么样的规则环境？”

谭律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期待？我们当然期待规则清晰、稳定、可预期。但现实是，这个领域变化太快，技术迭代、商业模式创新、国际竞争、国内监管取向都在动态调整，规则制定永远追着实践跑。我们的工作，很多时候是在这种不确定性中，尽量理解监管意图，预判风险，平衡商业诉求与合规要求，同时……也试图在可能的范围内，参与和影响规则的讨论与形成。”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道：“你报道里提到的一些问题，比如‘二选一’、数据垄断，从法律技术角度看，认定和取证非常困难。平台的行为往往有复杂的商业合理性外衣，而且生态内参与者之间的关系是共生又博弈的，并非简单的‘压迫与被压迫’。这给监管执法带来了巨大挑战。我个人认为，未来更重要的，可能是确立一些更基础的原则和底线，比如保障数据的可携带性、互操作性，防止算法歧视，确保平台的中立性等等，然后通过持续的监管对话、案例积累、以及技术手段（比如监管科技）来推动落实。单纯靠事后的、个案式的反垄断处罚，可能效果有限，也容易引发争议。”

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谭律师没有提供任何“内部猛料”，也没有试图为任何具体行为辩护，而是以一种更超脱、更建设性的视角，与林夜探讨了平台治理这个宏大命题下的根本性难题。林夜感到受益匪浅，也隐约感到，对方似乎也在通过他，间接地向外界传达某种更复杂的、超越简单二元对立的行业思考。

告别时，谭律师与他握手，意味深长地说：“林记者，继续写，写得深一点，也复杂一点。这个领域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愿意深入思考、而不只是简单站队的观察者和记录者。有时候，提出问题，比急于给出答案更重要。”

回程的地铁上，秋日的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长长的、暖橙色的光影。林夜回味着刚才的谈话，心情复杂。他感到一种认知被刷新的冲击，也感到肩上的责任似乎更重了。谭律师的话提醒他，记者的笔，不仅要揭露问题，或许更应该致力于呈现问题的复杂性，促进更深层的思考与对话。这比单纯的情绪宣泄或道德批判，需要更多的智慧、耐心与定力。

当晚，他在出租屋，没有立刻整理什么，只是泡了杯茶，坐在小阳台上。晚风微凉，带着都市夜色的喧嚣与远处隐约的桂花香。他想起洛薇薇，此刻她那边应该是忙碌的白天。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没有详述白天的会面，只是简单写道：“今天和一个大型平台的法务高管聊了聊，关于规则、竞争和未来。感觉以前想的有些问题，可能还是太简单了。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需要更复杂的理解。你那边怎么样？ tenure 的山，爬到哪一段了？”

信息发出时，西海岸正是下午。他以为要等到她晚上才有空回复。没想到，半个多小时后，手机亮了，是洛薇薇的回复，一段语音。他点开，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校园里走路。

“刚开完一个会。复杂是常态，尤其是在研究复杂系统的时候。简单化的叙事容易传播，但也容易失真。你能意识到需要更复杂的理解，这本身就是很大的进步。 tenure 的山……感觉永远在半山腰，看得见山顶，但路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不过，今天上课讨论一个案例，学生提出了一个我没想到的角度，有点意思，算是今天的小小氧气瓶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平稳，甚至有几分谈及学生时的温和。林夜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能想象她在校园里匆匆行走的样子，抱着文件夹，眉头或许微蹙，但眼神依然清澈专注。他们都在攀登各自的山，路途艰难，空气稀薄，但偶尔的风景、同路人的启发、以及远方另一座山上隐约的灯火，都是支撑他们继续向上的力量。

“氧气瓶很珍贵，抓住了。”他回复，“复杂就复杂吧，我们一起学着和复杂共处。注意补充氧气，也注意脚下。”

“你也是。茶别喝太晚。”

秋意渐深。广州的夜晚，凉意更明显了。林夜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璀璨的、无边的灯火，心里一片澄明。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无论是他作为记者要面对的日益复杂的报道领域，还是洛薇薇那漫长而艰难的 tenure 之路。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平静。他们像两幅各自徐徐展开的、描绘着不同风景但使用了相似技法的长卷，在时光的流逝中，一笔一划，沉着地添加着线条与色彩。画卷的最终样貌尚未可知，但那作画时的专注、对真实的追求、以及对笔下世界的深沉关切，却是相通的。心照不宣的图谱，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情感羁绊，演化成两幅在各自生命画布上奋力描绘、却又在精神深处遥相映照的、关于探索、理解与成长的壮阔画卷。秋风起，卷动时光的书页，也轻轻拂过这两幅平行展开的画卷，仿佛在低语：慢慢走，欣赏啊，这沿途的复杂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