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深的航迹与心照的图谱(1/2)
十月的广州,夏天那场盛大而黏稠的狂欢终于显出强弩之末的疲态,秋意以一种更为迂回、却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始渗透城市的肌理。白日的阳光依旧灼热,但不再有盛夏那种能将人炙烤得头晕目眩的蛮力,午后时分,偶尔会有带着凉意的、被称为“秋风”的气流,从珠江口的方向悄然涌入,穿过楼宇的缝隙,短暂地驱散淤积的闷热。天空变得高远,呈现出一种更清透的、带着灰蓝调的色泽,大朵轮廓清晰的云像吃饱了风的白帆,悠然游弋。早晚的温差悄然拉大,清晨出门需加一件薄衫,入夜后,白日蓄积的热气散去,空气中开始流淌着一种微凉的、属于秋夜的沉静。木棉早已谢尽,紫荆仍在零星开着,但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南国秋日的“金黄”——不是落叶,而是道路两旁绿化带里新换上的、明艳的万寿菊,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细碎黄花的灌木,在依旧苍翠的榕树和香樟背景下,跳跃着,宣告着季节的流转。雨水变得珍贵,偶尔下一场,也是淅淅沥沥的、带着凉意的秋雨,洗刷掉夏日的浮躁,让城市的轮廓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蝉鸣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在夜晚不知疲倦的、清越的吟唱。
对林夜而言,在广州的第二个秋天,感受是与上一个秋天不同的。少了些初来乍到的新奇与探索的兴奋,多了几分沉潜下来的、对这座城市的熟悉,以及对自身工作与生活的更为清醒的审视。关于社交电商平台反垄断的系列报道,在经历了夏季的艰难突破与深度挖掘后,终于在初秋时分以一组四篇的规模完整刊出。报道没有停留在对“二选一”等具体行为的简单批判,而是试图解剖平台经济下的权力结构、算法黑箱、以及这种新型垄断对中小企业创新生态、消费者权益乃至社会价值观的深远影响。何厂长的故事作为开篇,提供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切口,后续文章则层层深入,触及了流量分配、数据产权、平台治理等更核心的议题。报道在财经和科技圈引发了不小的波澜,有赞誉其“切中肯綮”、“有公共价值”的,也有质疑其“过于悲观”、“未能充分体现平台经济贡献”的,甚至隐约有来自某些利益相关方的、不那么愉快的反馈。主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组报道立住了”,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你惹了些麻烦”的复杂意味。林夜自己倒很平静,他早已明白,触及真问题的报道,不可能皆大欢喜。报道带来的短暂关注度很快过去,生活回归日常,但一种更深沉的职业疲惫感,混合着对媒体影响力边界的清醒认知,悄然沉淀下来。
与此同时,那份关于“专精特新”政策调研的内参报告,在经过数轮修改和小心翼翼的平衡后,也终于提交了上去。反响未知,但这个过程本身,让他对地方治理的复杂性、政策落地中的变形与博弈,有了远超书本的、切肤的体会。两份重头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放松,但也伴随着某种“接下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新的选题在酝酿,但似乎都难以激起如之前那般的强烈冲动。他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节奏,周末会去更远的郊区徒步,在依然闷热但已不那么难熬的山林中行走,看溪水,听鸟鸣,试图让被各种数据和观点塞满的大脑清空片刻。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经历了夏日的萎靡后,似乎也感受到了秋意的舒爽,重新焕发生机,新叶不断抽出。他依然会去楼下那家糖水铺,但开始尝试更多品种,龟苓膏、红豆沙、木瓜雪耳,在微凉的秋夜里,一碗温润的糖水下肚,是对独居生活的一种温柔补偿。
而此刻,地球另一端的西海岸,秋天则以一种更经典、更鲜明的方式铺展。天空是那种极高、极透的湛蓝,阳光依旧充沛,但热度变得温和,走在其中是一种惬意的暖洋洋。早晚温差极大,清晨需要裹上厚外套,正午则可穿短袖。校园里,巨大的银杏和枫树开始染上绚烂的金黄与绯红,在永恒碧绿的棕榈树和湛蓝天空的映衬下,色彩对比强烈到近乎不真实。空气干爽清冽,带着松针和成熟果实的芬芳。学生们换上了卫衣和薄羽绒,抱着书本匆匆穿行在洒满落叶的林荫道上,校园因新学期的深入而恢复了活力,但节奏似乎比春季学期更沉稳一些。
对洛薇薇而言,这是她在西海岸的第二个秋天,也是 tenure 路上第二个、更为关键的学年开端。夏天的全职研究期虽然艰苦,但成果逐渐显现。那篇基于第一个独立项目的期刊论文,在经历了漫长的修改和与审稿人拉锯后,终于在八月被一家领域内的重要期刊有条件接受。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部分“产出焦虑”。然而, tenure 时钟的滴答声并未因此放缓,反而显得更加急促、清晰。
新学期开始,教学任务卷土重来。除了上一学年的课程需要根据反馈进行优化,她还承担了一门新的、更具挑战性的研究生讨论课。备课、讲课、批改作业、指导学生,这些“显性”工作吞噬着大量时间。研究方面,第一个项目进入收尾和数据深度挖掘阶段,同时,她必须迅速启动第二个、甚至开始构思第三个项目,以构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可持续的研究图谱。基金申请的压力有增无减,下一轮的申请季近在眼前,她需要为新的想法准备具有竞争力的 proposal。此外,学术服务的工作量也在增加——受邀评审更多期刊论文,参与系里新教师的招聘,组织小型研讨会……每一天都被分割成以半小时为单位的密集任务块,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杂耍演员,同时抛接着多个小球,任何一个失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生活上,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但孤独感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内化、更加日常。她依然住在那个小公寓,通勤、采购、做饭、处理杂事……一切都需要自己打理。社交圈依然狭窄,有限的空闲时间几乎都被工作填满。加州灿烂的阳光和优美的自然环境,对她而言,常常只是办公室窗外的一幅固定背景,或者通勤路上匆匆一瞥的风景。身体开始发出信号,持续的伏案工作导致肩颈僵硬,睡眠质量时好时坏。她知道这是 tenure 冲刺路上的“标配”代价,只能尽量调整,在日程表里强行塞进每周两次的健身房行程,以及周末至少半天的、完全不想工作的“放空”时间。
她与林夜的联络,在这个双方都进入某种“高原平台期”的秋天,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介于“日常分享”与“深度共振”之间的、更为松弛却也偶尔更显用力的状态。三小时的时差,似乎被两人各自更稳定的作息和工作节奏所驯服,沟通的时间窗口变得相对可预期,但交流的内容却不再总是围绕着具体的、亟待解决的工作难题。
(洛薇薇,傍晚18:45,刚结束与研究生的一对一讨论,略显疲惫,走在回家的路上,拍下路边一棵叶子已大半金黄的银杏):“刚弄完,这学生想法很多,但有点散,需要帮他聚焦。秋天真的来了,这棵树黄得真彻底。你那边应该刚起床吧?今天有什么安排?”
(林夜,上午09:45,正在去参加一个关于“元宇宙与城市未来”的沙龙路上,地铁里信号不佳):“在车上,去听个讲座,换换脑子。银杏漂亮。学生有想法是好事,引导他找到那个能贯穿所有想法的核心问题。我昨天去爬了白云山,山里已经有点凉了。”
(林夜,晚上21:30,在出租屋,看完一本朋友推荐的关于宋代市井生活的书,合上书,拍下封面和旁边喝了一半的茶):“刚看完这本,写得挺有意思,古人应对城市生活的智慧,有些地方和现在也没差太多。你论文修改意见回来了吗?是不是又要熬夜?”
(洛薇薇,清晨06:30,被生物钟叫醒,一时睡不着,看到信息,回复):“刚醒。修改意见回来了,还好,不算太棘手,这周要弄完。宋代的书?听起来不错,或许能给我讲城市‘地方感’的课一些启发。茶别喝太浓,影响睡眠。我再躺会儿就起了。”
(洛薇薇,周六下午,独自开车到海边悬崖徒步,风很大,拍下悬崖下波涛汹涌的深蓝色太平洋和空中盘旋的鹈鹕):“周末来吹吹海风,人很少,只有风和浪的声音。感觉脑子里的杂音都被吹走了一些。你周末还去爬山吗?”
(林夜,周日清晨,看到照片,回复):“海真壮阔,看着就感觉心胸开阔。今天不爬山,约了之前采访认识的一个做社区营造的朋友喝茶,听听他们最近在忙什么。风大,注意安全。”
交流的语气平和,内容日常,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稳定运行了一段时间的旅人,定期交换着途中的风景和琐碎的感受。那些关于银杏、爬山、看书、海边、喝茶的分享,让彼此虽然遥远,却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生活的质地与呼吸的节奏。然而,在这种看似松弛的基调下,偶尔会有一两句触及更深处的、关于工作意义、未来方向、或内心状态的简短流露,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变化,在这种更为日常化、却也时而深入的互动中,以更微妙的方式发生。林夜在参加那些前沿科技沙龙、阅读闲书时,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洛薇薇的教学与研究,思考那些抽象的理论如何与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产生连接。当他在与做社区营造的朋友聊天,听对方讲述如何调和居民、政府、资本等多方诉求时,也会想起她曾经提到的关于“地方感”的理论探讨,觉得现实中的摸索与学术中的思辨,似乎在某一点上可以相互映照。而洛薇薇在备课、修改论文、或面对浩瀚文献感到茫然时,看到林夜发来的山间秋色、市井读书的画面,或是听他说起与不同领域人的交流,会感到一种跳出自身专业“回声室”的、来自更广阔世界的微风,提醒她学术的终极关怀,终究要落回到对人与世界的理解上。这种缓慢的、渗透性的相互影响,让他们的精神世界在各自深耕的同时,悄然保持着向对方领域敞开的缝隙。
十月中旬,林夜接到一个意外的邀约。一位在之前数据跨境报道采访中结识的、如今在某大型互联网公司法务部担任高管的律师,辗转联系到他,邀请他“方便时喝杯咖啡,随便聊聊”。邀约来得有些突兀,且对方措辞客气但背景微妙,林夜一时摸不清意图。是之前报道引发了后续关注?是对方想“敲打”或“公关”?还是单纯的专业交流?他有些犹豫,但职业本能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了解业界真实想法的、不容错过的窗口。他答应了,约定在一家离对方公司不远、相对安静的咖啡馆。
见面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下午。对方姓谭,四十多岁,衣着得体,神情温和,与林夜想象中法务高管那种严肃刻板的形象不太一样。寒暄过后,谭律师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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