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船坞灯火(1/2)
九月初五,杭州城南,钱塘江船坞。
秋雨时断时续,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二十丈长的船坞里,七艘福船的骨架已经搭起,像巨大的鲸鱼肋骨,在雾中若隐若现。木匠的斧凿声、铁匠的锤打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杂着江涛声,响成一片。
郑彪披着蓑衣,站在船坞的木台上。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郑参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凑过来,指着图纸上一处,“这炮位……真要开十二个?寻常福船最多装六门炮,还是小炮。您这每艘船要装十二门,其中还有四门是大炮——这船吃水得多深?遇风浪还能稳吗?”
“王师傅,”郑彪把图纸卷起,敲了敲手心,“这是王爷亲自定的。船稳不稳,得靠你们匠人想办法。”
王匠人苦着脸:“不是老朽推脱,实在是……装这么多炮,得加厚船板,得多用木料。龙骨也要加固,不然一开炮,船自己先散架了。”
正说着,江岸上传来马蹄声。陈骤带着白玉堂、瘦猴,还有几个生面孔,策马而来。
“郑参将。”陈骤下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下。
“王爷!”郑彪快步迎上,指着船坞,“您看,七艘福船都在赶工。就是这炮位……”
陈骤走到一艘船的骨架旁,伸手摸了摸已经刨光的橡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是好料。
“王师傅的顾虑有道理。”他转向那个老匠人,“装十二门炮,确实吃力。所以这船,得改。”
“改?”王匠人一愣。
陈骤招手,身后一个三十来岁、面容精干的汉子走上前。这人穿着青布短打,手上满是老茧,但眼神锐利。
“这位是李师傅,京城匠作营来的。”陈骤介绍,“他带了一套新式战船的图纸。”
李师傅从背囊里取出卷轴,在木台上铺开。图纸上画的船型与福船相似,但船身更宽,舷墙更高,甲板上有明显的炮窗设计。
“这是‘镇海级’战船。”李师傅指着图纸,“比寻常福船宽三成,吃水深两尺。船板用双层橡木,中间夹一层竹篾——竹篾柔韧,能卸力,防炮击。龙骨用铁箍加固,船首包铁皮,能撞。”
王匠人眼睛亮了,凑近了细看:“这炮窗……怎么是斜开的?”
“为防跳弹。”李师傅解释,“炮弹打进来,斜着出去,不会在船舱里乱跳。每个炮位都有泄水孔,万一进水,能快速排出。”
郑彪越听越兴奋:“这船……多久能造好一艘?”
“按图纸,三个月。”李师傅顿了顿,“但陈将军说了,要快。所以京城匠作营来了八十个工匠,加上本地匠人,分七组同时开工。材料备齐的话,一个半月,七艘船都能下水。”
“一个半月……”郑彪喃喃,“那炮呢?船造好了,炮没到,也是白搭。”
陈骤看向江面。雾中,一艘三桅帆船正缓缓驶入码头。船型与中原船只迥异,船帆上绣着看不懂的纹样。
“炮到了。”
半个时辰后,船坞旁的库房里。
二十门火炮整齐排列,炮身黝黑,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每门炮约六尺长,炮口碗口粗,炮架上带着精巧的转向机构。
一个高鼻深目、头缠布巾的大食人,操着生硬但流利许多的官话,正在讲解:“这炮,射程一里半,最远。但胜在精准。”
郑彪愣住了:“一里半”!
陈骤平静道:“孙先生改进的是火药配方,让射程增加了三成,但一里半已是极限。”
这个大食匠师点头,用手比划:“精准远超旧炮。百丈之内,命中盾车不难。”他顿了顿,补充道,“窦都护说了,安西匠营的工匠,多是原大食国宫廷和军械坊的俘匠,手艺是顶尖的。”
李师傅蹲下,仔细检查炮膛:“膛线?孙先生真刻了膛线?”
“对。”这个大食匠师竖起大拇指,眼中带着自豪,“安西都护府匠营所制,刻了六条膛线。炮弹出膛即旋,落点更准。”
在场的工匠、武将,都倒吸一口凉气。
膛线!这玩意儿只在兵部最机密的卷宗里提过,但成品率太低,一直没能量产。没想到孙文在西域闷头真搞出来了。
“二十门炮,够装三艘船。”陈骤盘算,“剩下的,等第二批。郑参将,炮手训练抓紧。新炮和旧炮不一样,装填、瞄准、点火,都得重新练。”
“是!”郑彪激动得声音发颤,“末将这就从水师里挑两百人,专门练炮!”
正说着,瘦猴从外面进来,附在陈骤耳边低语几句。
陈骤脸色微沉。
“沙老七的人传回消息,海龙王已经知道周家被抄了。”
同一时间,舟山外海,东极岛。
这里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几块巨大的礁石群。最大的礁石上建着木寨,寨墙用粗大的原木钉成,上面插满了尖刺。了望塔上挂着骷髅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寨子大厅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正把一只瓷碗摔在地上。
“周家被抄了?!”他咆哮着,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五百支火铳!三万斤火药!全没了?!”
“大……大当家,”一个独眼汉子颤声道,“杭州来的消息,千真万确。钦差……不,是陈骤亲自带队,把周家老宅抄了个底朝天。账本、银子、军械,全搬走了。”
“陈骤……”光头汉子——海龙王咬牙,“他不是在西域吗?怎么跑江南来了?!”
“说是查赈灾银案……但明摆着是冲着咱们来的。”另一个汉子低声道,“沙老七那老狐狸,最近在海上活动频繁,他的船在咱们岛外转了好几圈了。”
海龙王眼中凶光一闪:“沙老七……当年留他一条命,是看他识相。现在敢跟朝廷勾搭?”
他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小岛将军那边,怎么说?”
“小岛将军派人传话,问十月十五的货,能不能按期。”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他还说……倭国国内局势紧张,这批货关乎他能否拿下京都。若是误了事……”
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海龙王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五百支火铳,他应承了小岛景福。定金收了五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两,交货时付清。现在周家这条路断了,去哪凑五百支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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