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被窝里的“作战会议”与妈妈的兵法(2/2)
“妈,”安安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母亲模糊却坚毅的侧脸轮廓,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你早就看透了甄家,也考虑到了离婚会对孩子有伤害,为什么……这次这么果断,甚至可以说是‘怂恿’我离婚?你以前……不是最常说‘为了孩子,忍一忍’吗?”
碧华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显得屋内寂静。小孝超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安安的手指。安安轻轻回握住。
“以前劝忍,是觉得还能救,或者觉得那点矛盾,不过是家家都有的鸡毛蒜皮。”碧华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穿透世情的智慧,“但这次,不一样。安安,婚姻里,不是只有‘出轨’这一桩才是十恶不赦。欺骗、算计、冷暴力、精神控制、毫无责任感、把伴侣当成提款机和免费保姆……这些,哪一样不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把人耗干、耗死?婚姻是两个人并肩作战,是互相扶持着把日子往好了过,不是靠你一个人当牛做马,扛着所有,另一个人还嫌你扛得不够多、不够稳,甚至还要从你背上抽走几块砖去垫他自己的脚!”
她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我看着你在那个家里,笑容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眼里越来越没光。那不是过日子,那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挣扎,快要没顶了!而岸上的人,你的丈夫,你的公婆,非但不拉你一把,还往你身上扔石头,嫌你扑腾得水花太大!他们算计你的钱,糟践你的心意,诋毁你的名声,没有半分维护,只有无穷尽的索取和理所当然!这样的家庭,是深渊,是火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不离,等着被他们吸干骨髓,连带把孩子也拖进去吗?”
碧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及时止损,不是心狠,是清醒,是自救,也是对孩子最大的负责。在一个充满冷漠、算计和暴力的环境里长大,那才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至于孩子将来会不会恨你……”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小孝超柔软的额发,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话语中的冷硬截然不同。
“那不是你现在能控制,也不是你现在该纠结的事。你能做的,是给他你能给的最好的一切,是让他知道,无论怎样,妈妈和姥姥姥爷都爱他,都会保护他。然后,把一切交给时间,归于平淡。他若明理,自会懂得你的艰难和选择;他若不懂,或者被甄家灌输些不好的念头……那也只能随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功课要做。你做你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够了。为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恨意’而困守地狱,那是蠢人才做的事。我张碧华的闺女,不能那么蠢。”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安安心中最后一丝因孩子而起的犹豫和彷徨,彻底击碎。是啊,她一直困在“母亲”的身份里,怕离婚伤害孩子,却忘了,一个不快乐、被不断消耗、甚至自身难保的母亲,本身就已经在伤害孩子了。一个充满负面情绪、毫无温暖可言的家庭,对孩子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心里豁然开朗,安安忽然又想起一件趣事,或者说,是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疑问。她往碧华那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探究和笑意:“妈,我发现你和爸,真的很有意思。遇到今天这种天大的糟心事,你们俩都稳得吓人,我爸气得要死也没真动手,你更是从头到尾连嗓门都没高一下,就写了封信,就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可平时呢,爸要是偷偷从你钱包里拿钱去买烟,或者又答应借给别人钱收不回来,你能从村头吼到村尾,我爸就缩着脖子溜墙根,烦你吼他,但也怕你吼他。这是为啥呀?还有,爸明明那么懒一人,为啥每天早上能爬起来给你做早饭?你俩口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是咋解决的?我看你微信上跟我吐槽,爸微信里那些好友,清一色的都是女的,各种花花草草的头像,你就不怕……”
“噗——”碧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赶紧掩住嘴,怕吵醒孩子。她眉眼弯了起来,在夜色中闪着促狭而温暖的光。“你这丫头,眼睛还挺毒,观察起爹妈来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声音里带上了家常唠嗑般的松弛和笑意:“为啥大事冷静小事吼?因为大事吼没用啊!像今天,你吼破天,贾淑惠就能把证件还你了?甄处生就能承认错误、改过自新了?不能。吼只能泄愤,还显得咱们没理没据,跟她们成了一路货色。对付无赖,得用脑子,用他们听不懂的道理,或者,用他们害怕的东西。比如那封信,我写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贾家那个自以为是的‘文化人’亲戚肯定在,我就是要写给他听,写给所有围观的人听,把道理摆在明面上,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这不比吼一嗓子管用?”
“至于你爸借钱、乱花钱这种事,”碧华撇撇嘴,那表情混合着嫌弃与无奈,“那就是原则问题,是习惯问题,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问题。不吼,不让他知道肉疼,不长记性!他烦我吼?他那是理亏!是心虚!怕我真跟他一笔一笔算账,把他那点小金库的老底儿都给抖搂出来!他也就敢在嘴上抱怨两句,你看他真敢造反?”
安安想起父亲被母亲吼时那副敢怒不敢言、抓耳挠腮的样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至于早饭嘛,”碧华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默契,“那不是他勤快,那是我们俩的‘生存智慧’。我口味淡,他无辣不欢,以前总为吃饭吵架。后来就想了个法子,他做早饭,炒菜或者煮面,在放他那能把死人辣活的辣椒酱之前,先给我盛出一小碗来。这样,他吃得痛快,我也吃得舒坦。两全其美。这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迁就点,都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乐意早起那十分钟,换来一天我不念叨他抽烟,他觉得划算。我觉得不用自己动手还能吃上合口味的,也划算。这不就得了?”
“那……微信里那些女网友呢?”安安憋着笑,追问这个她好奇已久的问题,“妈,你真的一点不担心?我爸那人,有时候嘴巴是有点……不正经。”
“担心?呵呵,”碧华笑得胸腔微微震动,那是一种真正自信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我还真不担心。是我的,别人抢不走;不是我的,我捆在身边,他心也飞了。你爸那人,我太了解了。他那些女网友,无非是网上打打嘴炮,炫耀一下他种的菜,吹嘘一下他年轻时的‘风光’,满足一下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真要让他掏钱,比割他肉还疼;真要让他抛下这个家,抛下这二十亩地,他舍得?他不敢。”
碧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老辣,甚至有一丝冷酷的幽默:“再说了,我早给他打过‘预防针’了。我跟他明说过,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谁知道干不干净?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病,那可是要命的事,不仅他自己玩完,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你爸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其实惜命得很,也顾家。这话,我不用常说,点到为止,他心里那根弦就绷着呢。他啊,有那心,也没那胆,更没那‘本钱’去折腾。”
“所以啊,”碧华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白菜会不会涨价,“夫妻这么多年,早就是左手摸右手了。但左手右手分开,哪只都不得劲。他知道我的底线,我知道他的软肋。他玩他的微信,我刷我的短视频,偶尔互相嫌弃,但更多的是互相需要。这就行了。把男人管得太死,他憋得慌,早晚出问题;放得太松,他又容易找不着北。这个度,得自己摸索。你妈我嘛,别的本事没有,拿捏你爸,还是有点心得。这叫‘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
安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妈……你不去当个谋士,或者开个婚姻咨询所,真是屈才了。你这套理论,简直可以写本书,叫《论如何优雅地掌控婚姻与气死隔壁老王》。”
“去!没大没小!”碧华笑着轻拍了女儿一下,随即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困倦的泪花,“好了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这么多干嘛。你看超超,睡得多香,小呼噜都打起来了。不聊了,天都快亮了,赶紧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先把那游乐园安排了是正经!”
安安也笑了,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在母亲这番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棉花肚肠的“兵法”讲解中,被悄然挪开了一角。她看着身边儿子恬静的睡颜,又看看母亲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的、从容的轮廓,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似乎有暖流悄然渗入,松动了坚冰,孕育着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嫩芽。
“嗯,睡觉。”安安轻声应道,往母亲身边又依偎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悄然移动,温柔地笼罩着床上相拥而眠的祖孙三人。夜还很长,但至少在此刻,这个小院,这张旧床,是风暴中唯一安稳的港湾。而港湾的守护者——那位看似慵懒的“宅神”妈妈,已然为接下来的风雨,悄然亮出了她的铠甲与兵刃,那兵刃,不是扁担菜刀,而是深植于生活智慧中的冷静、坚韧与无可动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