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彩幻光下的迷失者(2/2)
车内的相对安全被荒野的压迫感取代。雄鸟的歌声不再是背景音,而是直接冲击着意识,每一声调都像是锤子敲打头骨。空气中的焦臭味更加浓烈,还混合着鱼腥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他们借助焦黑色土丘的掩护,缓慢靠近庙宇。每走一步,林哲伟都感觉胸口的五彩印记在发烫,像是警报器在警告他:你在接近主人。
跪拜的朝贡者中,有人转过头。是一个中年女性,眼神空洞,但嘴角带着微笑。她的嘴唇在动:
你也来朝贡了...很好...加入我们...
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林哲伟脑海里。不只是她,所有朝贡者都开始转头,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两个闯入者。
“不要对视!”陈志杰压低声音,“他们的视线是雌鸟感知的延伸!”
他们低下视线,继续前进。但地面开始蠕动——不是土,是那些发光的纹路,像活蛇一样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
陈志杰掏出吴清源给的一小袋盐,撒在地上。纹路遇到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暂时退却。
“盐能干扰低频能量流。”他解释,“教授说这是最古老的驱邪方法之一,因为盐的晶体结构能打乱异常电磁场。”
他们终于来到庙宇侧面的一处矮墙。从这里能看到庙内:雄鸟站在主祭坛上,翅膀完全展开,所有眼睛都在发光,触须在空中舞动,从门外朝贡者的容器中持续吸取能量。雌鸟仍然在阴影中,但虚光变得更亮了,像两个等待充能的电池。
林哲伟看着手表上的倒计时——吴清源同步了缝隙空间的时间流速。
三分钟。
两分钟。
朝贡者们突然同时停止颤抖,集体抬起头,望向天空。他们手中的容器全部清空,鱼虾化为灰烬。
雄鸟收回所有触须,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鸣。那声音如此美妙,林哲伟感到一瞬间的恍惚,想要走出去,跪下,献上自己的一切——
陈志杰掐了他的手臂,疼痛拉回理智。
“来了。”陈志杰指向雄鸟。
雄鸟身上的所有眼睛开始同步闪烁。每闪烁一次,就有一颗光点从眼睛中飞出,在空中汇聚。成百上千的光点汇集成一条光的河流,缓缓流向雌鸟。
雌鸟第一次完全走出阴影。
在近距离看到它的实体,比在领域里更加恐怖。它的大小和雄鸟相当,但羽毛不是整齐的,而是杂乱、破损、像是被暴力撕扯过又勉强粘合。那些灰黑色不是均匀的,而是有深有浅,像是烧伤疤痕的不同阶段。
而它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窟窿,但窟窿深处的那两团蓝光,此刻变得极其明亮,正在“呼吸”般脉动,准备接收光河。
光河开始流动,缓慢但不可阻挡。
林哲伟握紧电击器,计算着距离。他需要等光河完全连接两者,那时雄鸟的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维持光桥上。
二十米。十五米。
陈志杰也在移动,绕向雌鸟的侧面。他手里的陶片开始发热,表面的图案发出微弱的金色光泽。
十米。
光河的第一缕触及雌鸟的虚光。雌鸟全身颤抖,发出一种无声的呻吟——那是一种直接在意识中产生的、混合了痛苦和愉悦的频率。
就是现在!
林哲伟冲出去,冲向祭坛。但立即有三名朝贡者站起来,挡住去路。他们的眼睛变成了纯金色,没有瞳孔,像是雄鸟眼睛的劣质复制品。
“滚开!”林哲伟挥动电击器,没有启动,只是作为棍棒。击打在一个朝贡者身上,对方踉跄了一下,但立即站直,胸口五彩印记爆发出强光。
更多的朝贡者站起来,包围过来。
陈志杰那边也遇到麻烦。雌鸟虽然专注于接收能量,但它周围的阴影中,浮现出茧中人的虚影——那些被困在领域里的意识体,被临时投射出来作为守卫。
“哲伟!”陈志杰大喊,“我拖住这些!你去!”
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主动敞开心防,让雌鸟的标记完全激活。
瞬间,他背后的灰黑印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陈志杰跪倒在地,全身抽搐,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雌鸟,意识全力输出陶片上的“送别”概念。
雌鸟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那些茧中人虚影也模糊了,仿佛在回忆什么被遗忘的事情。
林哲伟抓住这个机会,撞开面前的朝贡者,冲向祭坛。
雄鸟察觉到了威胁。它的一小部分眼睛——大约十几只——转向林哲伟。触须射出,速度快如闪电。
林哲伟翻滚躲开,触须击打在地面,石板炸裂。他爬起来继续冲,但更多的触须袭来。他挥舞电击器格挡,触须碰到眼羽,发出尖锐的嘶鸣,缩了回去。
还有五米。
雄鸟开始调动更多眼睛。光河的流动稍微减缓,部分能量被转用于防御。
林哲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他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一个完全意外的动作:转身,冲向雌鸟。
这个举动让雄鸟困惑了——它的逻辑是保护能量交换,如果林哲伟攻击雌鸟,交换会被打断。于是它分出了更多触须去拦截。
但林哲伟在最后一刻急转弯,利用祭坛的台阶作为跳板,高高跃起,扑向雄鸟的背部。
触须从他脚下掠过,差之毫厘。
他落在雄鸟背上,抓住一根五彩羽毛稳住身体。羽毛滚烫,几乎要灼伤手掌,上面的眼睛全都转向他,瞳孔里的漩涡开始旋转,要吸取他的意识。
林哲伟没有犹豫,启动电击器最大功率,将嵌着眼羽的尖端狠狠刺入最近的一只眼睛。
世界静止了。
先是无声的爆炸——不是声音,而是光的爆发。从被刺入的眼睛开始,五彩光芒像病毒一样逆向蔓延,污染其他眼睛。一颗接一颗,眼睛从光彩夺目变成浑浊的灰色,然后碎裂。
雄鸟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那不再是美妙的歌声,而是纯粹痛苦和愤怒的咆哮。光河剧烈波动,然后断裂。
雌鸟的虚光疯狂闪烁,像是失去信号的老式电视。它转向林哲伟,那双空洞的眼窝里,蓝光变成深红色。
陈志杰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部意志力,将陶片的“送别”概念直接投射进雌鸟的意识核心。
一瞬间,雌鸟静止了。
它低头“看”向陶片——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然后,它发出一种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回忆起了某个很久以前的旋律。
灰黑色的羽毛开始脱落,飘散在空中,化为光尘。雌鸟的身体逐渐透明,眼眶里的红光褪回蓝色,然后蓝色也开始变淡。
但它没有消失。
相反,它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伸出翅膀——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过陈志杰的脸颊。一个概念传来,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的悲伤:
我记得了...但太晚了...链条已经启动...无法停止...
然后雌鸟转身,看向庙宇深处。那里,神像正在崩解,露出后面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通道...打开了...它要来了...
“它?”林哲伟从雄鸟背上跳下。雄鸟已经瘫倒在地,大部分眼睛都碎裂了,但还在微弱呼吸,羽毛失去光泽,变得黯淡。
雌鸟没有回答。它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为无数蓝色光点,飘向那个黑色漩涡,被吸入其中。
庙宇开始震动。跪拜的朝贡者一个个倒下,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他们胸口的印记逐渐淡化,但眼神仍然空洞——意识被抽走的部分没有回来,他们变成了空壳。
荒野的地面裂开,那些发光的纹路开始逆向流动,能量在失控地回冲。
“召回!”吴清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通过一个临时建立的音频连接,“空间要崩溃了!回来!”
林哲伟拉起陈志杰,冲向车子方向。但地面在塌陷,裂缝追着他们的脚步。
他们跳进车里时,吴清源已经启动了引擎。车子在崩解的世界中疾驰,后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发生了什么?”吴清源问,语气焦急,“我检测到巨大的能量爆发,然后...然后娑婆鸟的信号消失了。但另一个信号出现了——一个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雌鸟说‘它要来了’。”陈志杰喘息着,“说通道打开了。”
吴清源脸色惨白。“不...不该是这样的。能量交换被打断,通道应该关闭才对...”
车子冲出了缝隙空间,回到台北东郊的正常街道。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天空开始泛白。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所有的鸟,城市的每一只鸟,同时起飞,不是朝东方,而是朝四面八方逃散,像是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
然后,风停了。
不是逐渐停止,而是瞬间的、绝对的静止。树叶不动,旗帜垂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在那种绝对寂静中,一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岩石摩擦,古老到无法理解的语言,从台北的每一个下水道、地铁隧道、地基裂缝中渗出。
吴清源的探测仪屏幕上,一个从未见过的频率信号正在急剧增强。
“那不是娑婆鸟...”他喃喃道,“那是...被娑婆鸟封印的东西。雌鸟不是惩罚者,它是狱卒。雄鸟不是引诱者,它是锁链...而我们刚刚打断了锁链,惊醒了狱卒,释放了...”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远处,台北101大楼的方向,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物理意义上的裂缝,黑暗、深邃,边缘闪烁着不祥的五彩和灰黑混杂的光芒。从裂缝中,伸出了某种东西的尖端——
看起来像羽毛。
但大到超乎想象,每一根都比整栋大楼还要巨大。
林哲伟的手机自动开机,屏幕显示最后一条信息,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朝贡未完,狱卒已死,囚徒苏醒。
祂饥饿了四百年。
台北是第一道开胃菜。
然后手机燃烧起来,不是着火,而是从内部融化成黑色的粘稠物质,滴落在地,形成一个鸟爪的印记。
陈志杰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灰黑印记没有消失,而是在变化,变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瞳孔是旋转的漩涡。
林哲伟的胸口,五彩印记也在变化,变成了另一个眼睛,瞳孔是静止的黑暗。
两只眼睛对视,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个邀请。
或者说,一个宣告:
你们现在是新的狱卒。
或者,第一批祭品。
天空的裂缝扩大,那东西的更多部分显露出来。
台北在寂静中等待被吞噬。
而远处,其他城市的人们还在沉睡,不知道某个被遗忘四百年的存在,已经挣脱了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