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颗头(2/2)
“没事。”以心说,“他只是找我说话。”
“他?谁?”
以心指向石台上那个半浮出来的人。
“他。第五颗头。”
林佑庭凑近看那个人的脸——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五官很深,像是原住民。闭着眼,表情安详,像在睡觉。
“他……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以心说,“但他会说话。”
“说什麽?”
以心沉默了一会,然後说:“他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麽意思?”
“他选择留在这里。”以心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
陈明哲和林佑庭对看一眼。
“想什麽?”
以心没有回答。她转向那个半浮的人,轻声说:“你自己跟他们说。”
石台上的那个人,慢慢睁开眼睛。
六、
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
是普通的黑色,像活人一样。
他看着陈明哲和林佑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陈明哲问。
“我叫巴奈。”那个人说,“七十年前,和阿福、拉告一起进洞的人。”
林佑庭倒吸一口气:“你也七十年前?”
“对。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巴奈说,“但我们做了不同的选择。”
“拉告选择面对,活着出去。阿福选择逃,变成满身鳞片。那你呢?”
巴奈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在这阴森的洞穴里,看起来格外诡异。
“我选择留下。”
“留下?为什麽?”
“因为我想知道。”巴奈说,“我想知道咖逆兹到底是什麽。我想知道,如果我也变成祂的一部分,能不能看到更多。”
林佑庭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你……故意让自己变成这样?”
“对。”巴奈说,“我没有逃,也没有面对。我把自己献给祂。”
陈明哲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那你看到了吗?你看到咖逆兹的真面目了吗?”
巴奈看着他,眼神很深。
“看到了。”
“是什麽?”
巴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佑庭忍不住想再问一次,他才开口:
“是你们。”
陈明哲愣住了。
“咖逆兹没有自己的形体。祂是无数个‘你们’组成的。每一个被选中的人,每一个做过选择的人,每一个在恐惧中挣扎过的人——都是祂的一部分。”
“那祂到底是什麽?”
“祂是镜子。”巴奈说,“祂反映你们的恐惧,反映你们的选择,反映你们的坚强和软弱。祂没有善恶,没有意志,没有目的。祂只是——存在。”
林佑庭听得头昏脑胀:“所以……我们一直在面对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巴奈点头。
“对。你面对的阿福,是你祖先的恐惧。你面对的红色的自己,是你自己的恐惧。而咖逆兹——只是把这些恐惧,显现给你们看。”
洞穴里一片安静。
陈明哲看着巴奈,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咖逆兹真的只是一面镜子,那他们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什麽?
“那现在呢?”他问,“你为什麽要找以心?”
巴奈看向以心。
“因为她问了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以心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问他,如果他早就知道咖逆兹是镜子,为什麽还要留下。”
“他怎麽说?”
以心看着巴奈,眼神很复杂。
“他说,因为他爱上了镜子里的自己。”
林佑庭差点被口水呛到:“什麽?”
巴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点苦涩。
“很奇怪吧?爱上自己的恐惧。”他说,“但那个红色的自己,陪了我七十年。我在这里,她在这里。我醒着,她醒着。我睡着,她也睡着。”
“她……是谁?”
“就是我自己。”巴奈说,“那个红色的、被困在镜子里的自己。她和阿福的不一样,和拉告的不一样,和你们的也不一样。因为我是自愿留下的,所以她也是自愿留下的。”
陈明哲看向石台。在巴奈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影子慢慢浮现。
是和巴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眼睛是猩红色的。
那个红色的巴奈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看到了吗?”巴奈说,“她一直都在。”
林佑庭小声对陈明哲说:“我觉得我好像在看什麽文艺爱情片……这画风不对吧?”
陈明哲没理他。
“那你找以心来,是想告诉她什麽?”
巴奈看着以心。
“我想告诉她,不是所有的选择都有对错。拉告选择面对,是对的。阿福选择逃,是错的。那我选择留下——是对还是错?”
以心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巴奈自己说,“七十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但我没有後悔。”
他伸出手,握住那个红色自己的手。
那个红色的巴奈终於笑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巴奈看着以心,“不管你以後做什麽选择,只要不後悔,那就够了。”
以心看着他,眼眶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
巴奈点点头,然後慢慢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往石头里沉,一点一点,最後完全消失。
那个红色的巴奈也跟着沉下去。
石台上什麽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红色鳞片,和之前林佑庭得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以心走过去,捡起那块鳞片。
温热的,像有生命一样。
七、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三个人站在洞口,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洞里的阴冷形成强烈的对比。林佑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他说。
陈明哲看着以心:“你还好吗?”
以心点点头,把那块鳞片收进口袋里。
“所以现在,我们有三块鳞片了?”林佑庭问,“阿福一块,巴奈一块,还有一块是谁的?”
“拉告的。”以心说,“他在洞里也留了一块。只是他没有给我们。”
“为什麽?”
“因为他已经给我了。”以心从脖子里拉出一条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红色鳞片,“他死之前,托我阿嬷交给我的。”
林佑庭看着那三块鳞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七颗头,三块鳞片。那还有四颗呢?”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林佑庭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欸,你们说,咖逆兹真的只是镜子吗?”
陈明哲想了想:“可能是。也可能不只是。”
“什麽意思?”
“镜子只能反映你面前的东西。但咖逆兹反映的,是你藏在最深处的东西。”陈明哲说,“那不是普通的镜子。”
林佑庭沉默了一会,然後说:
“那我希望我的镜子,不要每天半夜把我吓醒。”
以心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林佑庭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他妈。
“喂,妈,干嘛?”
“你昨天半夜跑去哪?我早上起来你不在家!”
“我来花莲啦。”
“花莲?去花莲干嘛?”
林佑庭看了陈明哲一眼,然後说:
“来找一个老朋友。”
“什麽老朋友?”
“一个……七十岁的老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又在拍什麽奇怪的影片?”
“没有啦!妈你放心!我很安全!”
“你最好是。对了,你阿公的事,我问到你阿嬷了。”
林佑庭愣住:“什麽?”
“你阿嬷说,你阿公确实是花莲人,原来姓什麽她忘了,但她记得一个名字——巴奈。”
林佑庭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妈,你说什麽?”
“巴奈啊。你阿公小时候的名字。後来被收养才改名叫林什麽的。怎麽了?”
林佑庭看着陈明哲和以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喂?佑庭?你在听吗?”
“妈……我……我晚点打给你……”
他挂掉电话,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
“所以……”陈明哲说,“你阿公就是巴奈?”
“好像是……”
“但他不是七十年前就……”
“我不知道啊!”林佑庭抓着头,“我现在超级混乱!我阿公如果是巴奈,那洞里那个是谁?”
以心想了想,说:“洞里的,是巴奈留下的一部分。就像你祖先阿福,也留下了一部分一样。”
“所以……我阿公活着出来过?然後搬到台北,结婚生子,变成我阿公?”
“有可能。”
林佑庭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个资讯。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那我阿公……他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後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身。
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猩红色。
林佑庭看着那张脸,心跳停了半拍。
那张脸,和洞里那个巴奈,一模一样。
“阿……阿公?”
老人点点头。
“佑庭,好久不见。”
八、
林佑庭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阿公,从小带他长大的阿公,三年前过世的阿公——站在阳光下,活生生地看着他。
“阿公……你不是……”
“死了?”老人笑了,“对,我死了。但你也知道,死了不代表什麽都没有。”
陈明哲和以心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怎麽会在这里?”林佑庭问。
“因为你们找到了我留下的那一部分。”老人说,“洞里那个巴奈,是我七十年前留下的。他替我守着那个地方,守到现在。”
“那你呢?你後来怎麽出来的?”
老人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因为我遇见了你阿嬷。”
林佑庭愣住。
“我从洞里出来之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我遇见你阿嬷,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那……那咖逆兹呢?”
“祂一直都在。”老人说,“只是不再找我。因为我做了选择。”
“什麽选择?”
“选择活着。”老人微笑,“不是面对恐惧,不是逃避恐惧,而是——带着恐惧,好好活着。”
林佑庭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公……我……”
“我知道。”老人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头——那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继承了我的血脉,也继承了我的恐惧。但你也继承了我的选择。”
“什麽选择?”
“选择活着。”老人说,“你在洞里,握住阿福的手,把他救出来。那就是选择活着。”
林佑庭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公……我好想你……”
“我知道。”老人抱了抱他,“我也想你。”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过了一会,老人放开他,看向陈明哲和以心。
“谢谢你们陪着他。”
陈明哲点点头。以心也点点头。
老人转向以心:“你祖父拉告,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诉他,我在那边等他。”
以心的眼眶也红了:“好。”
老人最後看了他们一眼,然後慢慢往後退。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後消失在阳光里。
林佑庭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明哲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还好吗?”
林佑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是梦。”以心说,“是真的。”
林佑庭看着她,突然笑了,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对,是真的。我阿公来看我。”
他们三个人站在山路上,看着阳光洒满整个山谷。
远处的天空,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了闪,然後消失。
这次,他们都看见了。
但没有人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威胁,只是咖逆兹在告诉他们:
我还在。
等你们下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