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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醒的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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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道光,又看看自己的手,最後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嗯?”

“你们进去的时候,怕不怕?”

“怕。”陈明哲说,“怕得要死。”

“我也怕。”以心说,“怕到腿软。”

“那你们为什麽还是进去了?”

陈明哲想了想:“因为如果不进去,会更怕。怕一辈子。”

以心点点头:“因为想看看,那个红色的自己,到底想跟我说什麽。”

林佑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我好像……也想知道。”他轻声说,“那个全身鳞片的他,想跟我说什麽。”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

“你想进去了?”

林佑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啊,我想进去了。我是不是有病?”

“是。”陈明哲说。

“但我们陪你去。”以心说。

四、

第三天,三个人再次前往龙洞。

这次林佑庭走在最前面。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握着那根“开光过”的登山杖,脖子上挂着以心给他的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

“观世音菩萨保佑,耶稣基督保佑,圣母玛利亚保佑,妈祖保佑,土地公保佑,阿美族的祖灵保佑,不管你是谁都保佑——我林佑庭今天进洞,希望可以活着出来。”

“你这样把所有神都念一遍,他们会不会打架?”陈明哲问。

“不会啦,神明都很慈悲的,会互相包容。不像人类。”

“……你这是什麽逻辑?”

“活下来就是好逻辑。”

以心走在最後,听着他们两个斗嘴,心里却不像之前那麽紧张了。

可能是因为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她已经面对过那个红色的自己。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麽,这两个人都会在她身边。

他们走到洞口,拨开藤蔓,鱼贯而入。

洞里还是一样的黑暗,一样的潮湿,一样的古老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彩绘。

林佑庭一边走一边录影,这次没有念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安静地拍着。

他们经过那面刻满人脸的石壁。林佑庭停下来,看着那些脸。

“哪一个是我祖先?”

以心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不知道。这些脸都很久了,不一定有他。”

“那他在哪里?”

“在更深的地方。”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空气变得沉重,像有什麽东西压在肩膀上。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很多人一起走。

突然,林佑庭停下脚步。

“你们听。”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像呼吸,又像低语,又像——心跳。

咚。咚。咚。

很有节奏,很沉,像什麽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什麽?”林佑庭的声音发抖。

“不知道。”陈明哲说,“但我们快到了。”

他们循着声音往前走,越走越近,那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震得他们胸口发麻。

最後,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比之前任何一个洞穴都大,大到看不见边界。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不是普通的石台,而是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巨石。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全身布满红色的鳞片,只有脸露在外面。那张脸——和林佑庭一模一样。

林佑庭的腿软了。

“我靠……真的……真的跟我长一样……”

那个东西的眼睛突然睁开。

猩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洞穴里回荡,“我的後代。”

林佑庭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

“不要怕。”那个东西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鳞片的手——指向林佑庭。

“过来。”

林佑庭看看陈明哲,看看以心。

陈明哲点点头。以心也点点头。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根“开光”的登山杖,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五、

林佑庭走到石台前,近距离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近看才发现,那张脸和活人不太一样。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蜡像;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是固定的,不会收缩;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说话的时候动得很慢。

但那些鳞片是真的。从脖子往下,全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在手电筒的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你……你真的是我祖先?”林佑庭问。

“是。”那个东西说,“我叫阿福。七十年前,我从太巴塱部落来这里,和拉告一起进洞。”

“你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阿福沉默了一会,然後说:“因为我怕。”

“怕?”

“怕那个问题。”阿福说,“‘你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吗?’我怕。我怕死了之後还要活,活了之後还要死。我怕那无止尽的循环。”

“所以你就……”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阿福苦笑,“我对那个红色的自己说,‘我不愿意’。然後我就变成这样了。”

林佑庭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这个人是他祖先。这个人七十年前做了一个选择,然後困在这里七十年。而这七十年里,他的血脉传下去,传到了林佑庭这一代。

“那我……我体内的那个东西,是什麽?”

“是我留下的一块鳞片。”阿福说,“我的一部分,透过血脉传给你。它会让你更容易看见咖逆兹,更容易做那些梦。但它也会让你——更容易像我一样。”

“一样?什麽一样?”

“一样被恐惧吞没。”阿福看着他,“你体内的鳞片,会放大你的恐惧。如果你选择逃,它会把你拉下来,让你和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

林佑庭的脸色白了。

“那我要怎麽办?”

阿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期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麽?

“你可以选择。”

“选择什麽?”

“选择面对,或者选择逃。”阿福说,“就像我当年一样。但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他指向不远处的陈明哲和以心。

“他们会陪你。”

林佑庭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两个朋友。陈明哲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担心。以心站在另一边,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林佑庭转回来,看着阿福。

“如果我选择面对……会怎样?”

“你会见到我。”阿福说,“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

“对。不是这个满身鳞片的东西,而是七十年前那个年轻人。”阿福的眼神变得柔和,“他在这里面,被困了七十年。如果你愿意面对,也许——可以把他放出来。”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

“要怎麽做?”

“闭上眼。”阿福说,“然後想着你最怕的事。”

林佑庭犹豫了一下,然後闭上眼。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然後他看见了——不是龙洞,不是石台,不是阿福,而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他阿公的老家。

那是他小时候去过的,在花莲乡下的一间老房子。他阿公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远方的山。

“阿公?”林佑庭走过去。

阿公转过头,看着他。但那不是阿公的脸——那是阿福的脸,年轻的、没有鳞片的脸。

“你来了。”阿福说,“这里是我最怕的地方。”

“为什麽?”

“因为这里是我离开的地方。”阿福看着远方的山,“七十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走进那个洞,再也没回来。”

林佑庭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阿福怕的不是恐惧本身。阿福怕的是——回不了家。

“你想回去吗?”他问。

阿福看着他,眼眶红了。

“想。但回不去了。”

“为什麽?”

“因为我变成那样了。”阿福苦笑,“那个满身鳞片的东西,才是我。这里这个,只是我想像出来的。”

林佑庭沉默了一会。

然後他伸出手。

“跟我走。”

阿福愣住:“什麽?”

“跟我走。”林佑庭说,“我带你回去。”

“可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全部。”林佑庭说,“就像那个红色的自己,是明哲和以心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可以选择——选择让他留在那里,你跟我走。”

阿福看着他,眼神里有光。

“你……你愿意?”

“你是我祖先欸。”林佑庭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点勉强,“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你传给我的血脉,让我活了下来。现在换我,带你回去。”

阿福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林佑庭的手。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老房子消失了,山消失了,阳光消失了。他们又回到那个黑暗的空间,站在石台前面。

阿福——那个满身鳞片的阿福——还躺在石台上。但他的眼睛不再猩红,而是变成了普通的黑色。

他看着林佑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谢谢你。”他轻声说。

然後他的眼睛闭上了。

鳞片一片一片脱落,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气中。那些鳞片落在林佑庭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一点也不可怕。

等到最後一片鳞片落下,石台上什麽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小小的东西——一块红色的鳞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佑庭伸手拿起那块鳞片。

温热的,像有生命一样。

“他……他走了?”他问。

“他回去了。”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佑庭转身,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那里。穿着蓝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微笑。

是阿福。年轻的、活着的阿福。

“谢谢你。”阿福说,“我终於可以回家了。”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林佑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鳞片,眼泪不知道什麽时候流了下来。

陈明哲和以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还好吗?”陈明哲问。

林佑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好像做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你做了。”以心说,“你救了他。”

林佑庭看着手里的鳞片,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这个……要怎麽办?”

“留着。”以心说,“这是你的了。”

林佑庭把鳞片收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

六、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满天星斗,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林佑庭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陈明哲拍拍他的肩:“以後还要不要来?”

“来啊。”林佑庭说,“但下次我要带露营装备,在洞口烤肉。让咖逆兹闻闻台湾的烤肉香,说不定祂也会想吃。”

以心忍不住笑出来:“你真的是……”

“我真的是什麽?”

“真的是你。”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佑庭走着走着,突然说:

“欸,你们知道吗,我现在觉得,那个红色的自己,其实没那麽可怕。”

“为什麽?”陈明哲问。

“因为他是我的一部分啊。”林佑庭说,“就像那个鳞片,也是我的一部分。虽然很恐怖,但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在这里。”

以心点点头:“我也这麽觉得。”

“你也觉得?”

“嗯。我见到那个红色的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很怕。但後来我发现,她只是在等我。”

“等你?”

“等我愿意握住她的手。”

林佑庭沉默了一会,然後说:

“那我下次见到阿福,也要握住他的手。”

“你已经握过了。”陈明哲说。

“对喔。”林佑庭笑起来,“我握过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笑声在山间回荡。

远处的天空,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了闪,然後消失了。

但他们都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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