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颗头(2/2)
“别哭。”拉告微笑,“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比我勇敢。你敢来,我就不用再等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穿过她,而是轻轻地按在她的额头上。
“以心,准备好了吗?”
以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五、
黑暗。
无边的黑暗。
以心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虚无中。没有洞穴,没有石台,没有祖父——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和对面那个红色眼睛的自己。
“又见面了。”红色的以心说。
以心看着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但眼睛是猩红的,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是谁?”以心问。
“我是你啊。”红色的以心走近她,“我是你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敢。我是你在每一个害怕的夜晚,躲在被窝里发抖的那个自己。”
以心握紧拳头。
“你怕什么?”红色的以心问,“你怕失去祖父?他早就死了。你怕面对真相?真相就在这里。你怕走进去?你已经在里面了。”
她越走越近,近到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你怕的,是变成我。”
以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色的以心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悲伤:
“对,你怕变成我。你怕有一天,你也像我一样,一个人站在这里,等着下一个‘你’来。你怕那无止尽的循环,怕那永远答不完的问题,怕那——一辈子。”
以心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但你知道吗?”红色的以心轻声说,“你不用怕。”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以心的手。
那一瞬间,以心看见了。
她看见祖父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这个洞穴里,面对那个红色的自己。她看见祖父颤抖着伸出手,和红色的自己握手。她看见祖父从洞穴走出去,从此用一生的时间,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看见陈明哲在台北街头,对着天空大喊“我愿意”。她看见他被恐惧包围,却一步也不退后。她看见他伸出手,握住那个红色的自己。
她看见自己。
站在这里,伸出手,握住面前这个红色的自己。
“感觉到了吗?”红色的以心问,“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你害怕的,我承受。你不敢的,我来。你在阳光下笑的时候,我在这里,替你看着黑暗。”
以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你……不是很孤独吗?”
红色的以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诡异的,而是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悲伤,也带着一点点释然。
“是啊,”她说,“很孤独。”
“但以后不会了。”
以心握紧她的手。
“因为我会来。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来。我会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红色的以心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这就是答案。”她轻声说,“咖逆兹要的不是你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你愿意来——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来,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握住我的手。”
以心点头。
“我愿意。”
话音刚落,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透进来,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
红色的以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她说,“他们在等你。”
“那你呢?”
“我?”红色的以心微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下次来。”
以心想说什么,但身体被那道金光吸了进去。
六、
“以心!以心!”
有人在叫她。是陈明哲的声音。
以心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台旁边,头枕着陈明哲的腿。林佑庭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照她的脸,一脸焦急。
“醒了醒了!”林佑庭大叫,“以心你还好吗!你刚才突然倒下去,一动也不动!我还以为你要变成植物人了!我在想要不要叫救护车,但这里根本没讯号!我都准备背你下山了——”
“闭嘴。”陈明哲说,但语气里明显松了一口气,“以心,你感觉怎么样?”
以心坐起来,揉揉头。
“我……我没事。”
她看向四周。洞穴还是那个洞穴,石台还是那个石台。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石台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刻痕。
是一张脸。她的脸。
“这是……”陈明哲也看见了。
以心站起来,走到那张刻痕旁边,伸手轻轻抚摸。
冰凉粗糙的石壁,在她触碰的那一刻,微微发热。
就像有生命一样。
“我通过了。”她轻声说。
林佑庭凑过来看:“通过了?通过什么?那个红色版的你吗?她长什么样?有没有很凶?有没有说什么经典台词?有录到吗——啊不对我刚才没录到!”
以心忍不住笑了:“没有很凶。她……很好。”
“很好?”林佑庭一脸困惑,“红色眼睛的自己不是应该很恐怖吗?我看过的恐怖片里,这种设定都是要杀人的欸!”
“不是。”以心说,“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握住她的手。”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后摸摸头:“你们这个咖逆兹的故事,怎么越听越像心灵鸡汤?我还以为是恐怖片,结果是励志片?”
“两者都有吧。”陈明哲说,“最恐怖的东西,往往也是最需要被理解的东西。”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
“靠,你这句话很适合当IG金句欸。我可以截图发限动吗?”
“不行。”
“小气。”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斗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有人陪着你,有人担心你,有人在你昏迷的时候抱着你,有人在你醒来的时候说“你没事就好”。
这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走吧。”她说,“我们出去。”
三个人一起往洞口走。走到一半,林佑庭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我有没有录到重要的画面?”
他回放刚才的影片,看到以心倒下去那一段,整个人都不好了。
“哇靠,这一段真的超恐怖,你倒下去的样子好像中邪一样!这个剪成预告片一定爆!”
“你敢放出去我就杀了你。”以心说。
“放心啦,我会打马赛克,配个轻松的音乐,标题就写‘朋友探险突然倒地,我该叫救护车吗’这种——保证骗一堆点击!”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同时摇头。
“没救了。”陈明哲说。
“早就没救了。”以心说。
林佑庭浑然不觉,继续沉浸在“这次影片一定能破百万”的美梦里。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已经下午了,他们在洞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以心回头看向那个黑暗的入口,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身影站在洞口,对她微笑。
是祖父。
但只一瞬间,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以心眨眨眼,洞口只剩下藤蔓和岩石。
“怎么了?”陈明哲问。
“没什么。”以心说,“走吧。”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三个紧紧相连的灵魂。
以心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陈明哲跟在她身后,不时回头看那个洞口。
林佑庭举着相机,对着夕阳拍特写,嘴里还在念叨:
“这个光太美了,一定要拍下来当片尾……”
回到以心家,祖母还坐在客厅里,对着墙喃喃自语。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以心,然后笑了。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以心走过去,蹲在祖母面前,“阿嬷,我见到阿公了。”
祖母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用再等了。”
祖母沉默了一会,然后伸手摸摸以心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以心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但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是祖父的声音:
「以心,谢谢你。」
七、
第二天早上,陈明哲和林佑庭准备回台北。
临走前,林佑庭依依不舍,不只是对以心,还有对她祖母。
“阿嬷,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他蹲在祖母的轮椅前,用怪腔怪调的阿美语说,“Mihai kako to roi‘ai!”
祖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用阿美语回了一句什么。
“她说什么?”林佑庭问以心。
“她说,你很可爱,下次来要带女朋友。”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我、我哪有女朋友!阿嬷不要乱说!”
以心难得地笑出声来。
陈明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地方,这些人,明明才认识不久,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同样的事物,都面对过同样的恐惧,都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握住了红色自己的手。
“明哲。”以心走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陈明哲打开一看,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腾——七颗头的蛇。
“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以心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通过了,就把这个送给陪我一起的人。”
陈明哲看着那块石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以心说,“谢谢你陪我来。”
“还有我!”林佑庭凑过来,“我也陪你来了!有没有我的份?”
以心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
“有。这是给你的。”
林佑庭打开一看,是一串珠子,上面有木雕的小动物。
“这是护身符。”以心说,“我祖父做的。本来是要留给我,但我觉得你需要这个。”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以心……你……你人也太好了吧……”
“少来。”以心说,“你不是要拿去做影片道具吧?”
“怎么可能!这是护身符欸!我要随身携带!天天戴!”林佑庭立刻把珠子戴在脖子上,还拿手机自拍,“纪念照!纪念照!”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同时笑了。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以心站在门口,对他们挥手。
林佑庭把头伸出车窗,大喊:“以心!下次换你来台北找我们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以心笑着点头。
车子驶出部落,驶向公路,驶向台北的方向。
陈明哲从后视镜里看着渐渐变小的以心,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欸,佑庭。”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以心真的来台北,你要带她吃什么?”
林佑庭想了想:“牛肉面?小笼包?还是夜市?”
“那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
“她喔……”林佑庭认真思考了几秒,“我觉得她什么都喜欢。她那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其实什么都愿意试。”
陈明哲笑了。
“你倒很了解她。”
“那当然,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好不好!”林佑庭理直气壮,“这种交情,比什么认识十几年的都深!”
陈明哲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有些交情,不需要时间累积。只需要一起面对过恐惧,一起握住过红色的自己,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山峦起伏,绿意盎然。谁也不知道咖逆兹什么时候会再来,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问题是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们三个人都活着。
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