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颗头(1/2)
一、
以心开始梦见那个洞,是在陈明哲和林佑庭离开后的第三天。
梦里她一个人站在龙洞深处,四周的石壁渗出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空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是祖父拉告的声音,但又不太像,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过来,模糊、低沉、带着回音。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越走越深,直到看见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
是她自己。
但那个自己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红色的自己说,“我等你好久了。”
以心猛然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条惨白的细线。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明哲的讯息:
「睡了吗?」
以心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她回:
「醒了。做梦。」
陈明哲几乎是秒回:
「我也做了。梦到你在洞里,有个红色的人站在你对面。」
以心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到了。林佑庭也梦到了。他刚才在群里发了三十几条语音,说梦见你被七头蛇叼走,他在后面追但追不上,急到哭出来。」
以心打开他们三个人的群组,果然看到林佑庭的未读讯息99+。最后一条是:
「以心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去那个洞!要等我!我要带相机去拍!不是,是带武器去救你!」
以心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完又觉得心里发毛。
三个人同时梦到同一个场景?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正要回讯息,突然听见祖母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沙沙沙沙。以心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祖母房门口,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祖母的床上。祖母还在睡,呼吸平稳。
但床边的地板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痕迹从窗口延伸进来,绕床一圈,然后从门缝钻出去,一路延伸到客厅,延伸到后门,延伸到——
以心顺着痕迹走到后门,推开门。
外面的竹林在月光下摇曳,沙沙作响。
而竹林的深处,那湿痕一直延伸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二、
第二天早上,以心在厨房做早餐,祖母坐在客厅的轮椅上,对着墙喃喃自语。
以心端着稀饭出来,听见祖母正在说阿美语,说得很快,像是在跟谁对话。
“阿嬷,你在跟谁说话?”以心问。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祖父说,不要一个人去。」
以心愣住了。
“阿嬷,你说什么?”
「你祖父,昨天晚上回来了。」祖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他站在床边,跟我说,不要让以心一个人去洞里。要等那两个男孩子一起。」
以心的心跳加速:“阿嬷,您看到阿公了?”
「看到了。他穿那件蓝色的衣服,就是以前最喜欢的那件。」祖母说着,突然笑了,「他还带了一条蛇来,七颗头的,很大,但不会咬人。那条蛇还对我点了点头。」
以心不知道该说什么。祖母虽然经常胡言乱语,但从来没有这么具体地描述过什么东西。而且七颗头的蛇——那不就是咖逆兹吗?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群里发了一条讯息:
「我阿嬷说,我阿公昨晚回来,叫她不要让我一个人去洞里。」
三秒后林佑庭回覆:
「我马上订车票!!!」
陈明哲回:
「我们明天到。」
以心看着那两行字,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
但随即她又想起昨晚那道从窗外延伸进来的湿痕,想起竹林深处那片黑暗,想起梦中那个红色眼睛的自己。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三、
陈明哲和林佑庭抵达马太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这次林佑庭有备而来,背了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各种设备——相机、脚架、无人机、手电筒、头灯、急救包、防蚊液、还有一根他号称“祖传开光过”的登山杖。
“这是我去行天宫请师父加持的,”他挥舞着那根登山杖,“五百块!可以驱邪避煞!”
“你确定行天宫的师父会加持这种东西?”陈明哲问。
“他说可以,就收了五百块。”
“……你被骗了。”
“被骗我也认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林佑庭理直气壮,“而且我还带了秘密武器。”
他从背包最深处掏出一个小瓶子,上面写着「艾草精油」。
“我妈帮我准备的,她说这个可以避邪。”
“你妈不是信佛吗?怎么会有艾草精油?”
“她朋友开直销的,卖这个,她就买了。反正不管什么宗教,先混在一起用,这叫综效,懂不懂?”
陈明哲懒得再理他,转身看向以心。她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这几天都没睡好?”他问。
以心点点头:“每天都在做梦。梦里都是我站在那个洞里,对面站着一个红色的我。”
“我也是。”陈明哲说,“但我梦见的不是红色的我,是红色的你。”
以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梦见你在洞里,被很多红色的蛇缠住。我想去救你,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然后有一个声音说,‘这是她的恐惧,不是你的。你想救她,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
以心沉默了。
林佑庭在旁边举手:“我也梦到了。我梦到以心变成一条七头蛇,然后我在后面追,边追边喊‘以心你不要走那么快!等我一起!’然后我就醒了。”
以心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梦怎么这么好笑?”
“我哪知道!我也觉得很荒谬!但醒来的时候我哭了欸!真的哭了!”林佑庭一脸委屈,“我是真的很担心你好不好!”
以心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谢谢。”她轻声说。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后脸突然红了,转身假装整理背包:“没、没什么啦,朋友嘛,应该的。”
陈明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差点笑出来。
晚餐过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明天的计划。
“我阿嬷说,不要让你一个人去。”陈明哲说,“所以我们明天三个人一起去。”
以心摇摇头:“可是拉告的手稿里说,只有被选中的才能进到最深的地方。你们两个虽然见过咖逆兹,但你们不是被选中的——至少,不是像我和你这样被选中的。”
“什么意思?”
以心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拉告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陈明哲上次没仔细看的内容。水渍浸染的地方,现在被以心用红笔描了出来,勉强可以辨认:
「吾孙以心,若汝见此书,切记:汝非被选中者,汝乃被选中者之後。此二者不同。」
「被选中者,乃咖逆兹亲自挑选之人。其血脉中带有咖逆兹之一部分,世代传承,无可逃脱。」
「被选中者之後,则不同。其血脉虽有连结,但非直接受选。若欲真正见咖逆兹,必须自己选择——选择走进洞里,选择面对恐惧,选择承担一切後果。」
「此选择,一旦做出,便无法回头。汝将成为真正的被选中者,与明哲一样,世代传承此血脉。」
「吾孙,祖父一生,从未逼你做任何选择。此事亦然。」
「但祖父必须告诉你:咖逆兹的问题,需要用一生来回答。而这一生,很长。」
「你想清楚了吗?」
以心念完,屋里一片安静。
林佑庭看看以心,看看陈明哲,小声说:“所以……以心你要自己选择?这不是强制的?”
以心点头:“应该是。我可以选择不进去,继续过我原来的生活。咖逆兹不会来找我,因为我还没有真正被选中。”
“那你想进去吗?”陈明哲问。
以心看着手稿上祖父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我想。”她说,“我想知道我祖父最后看到了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最后还是要传给下一代。我想知道——那个‘自己’,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陈明哲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心不是被逼的。她是真的想知道。
就像他当初在台北街头对着咖逆兹大喊“我愿意”一样,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那是唯一的选择。
“好。”他说,“我们陪你去。”
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前往龙洞。
这次的路和上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林佑庭一路走一路架设设备,把整个过程都录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佑庭带你探险』系列!今天我们来到花莲马太鞍部落的传说中的龙洞!据说是阿美族神话中的七头蛇神咖逆兹的栖息地!我们今天要带大家一探究竟!请大家帮我按赞订阅分享!小铃铛也要打开!”
“你真的很吵。”陈明哲说。
“这叫敬业!我在工作欸!”
以心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也不说。陈明哲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上次更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以心,慢慢走。”他追上她,“时间还够。”
以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陈明哲看不懂的东西。
“明哲,”她突然问,“你第一次在洞里见到咖逆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明哲想了想:“害怕。怕到腿软。但又觉得,好像必须站在那里。”
“为什么必须?”
“因为……如果跑了,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
以心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龙洞的入口和上次一样,被藤蔓遮住,黑漆漆的。以心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拨开藤蔓。
“走吧。”她说。
三个人鱼贯进入洞里。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洞壁上那些古老的彩绘。林佑庭一边走一边录影,但声音明显比外面小了很多:
“哇靠……这些画……真的有几千年吗?这个画风……感觉比故宫的还古老……”
陈明哲没理他,只是紧跟在以心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却越来越快。
他们经过上次那面刻满人脸的洞壁。以心停下来,看着那些脸——她祖父的脸,陈明哲阿公的脸,无数代被选中者的脸。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块空白的旁边。
那里多了一张脸。
是陈明哲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上次。”陈明哲说,“但我完全不记得。”
以心看着那张脸,又看看旁边的空白,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块空白,不是留给她的。
是留给她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四周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突然,以心停下脚步。
“你们听。”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又像是——低语。
有人在说话。
用的是阿美语,说得很快,像是念咒一样。
“是我祖父的声音。”以心轻声说。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陈明哲和林佑庭紧紧跟在后面。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最后,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比之前任何一个洞穴都大,大到手电筒的光完全照不到边界。空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符文一样的东西。
而石台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
“祖父。”以心的声音发抖。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是拉告。但又不太像。他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猩红色的。
“你来了。”拉告开口,声音和以心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你会来。”
以心往前走了一步,陈明哲拉住她。
“小心。”
“没关系。”以心说,“他是我祖父。”
她挣脱陈明哲的手,走到拉告面前。
“祖父……你……”
“我死了。”拉告微笑,“但有一部分的我,留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我?”
“等你,也不止等你。”拉告看向陈明哲和林佑庭,“也等他们。但主要是等你。”
以心看着他,眼眶发热。
“祖父……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应该在你活着的时候,多问你一些事。”
“傻孩子,”拉告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头,但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什么也没碰到,“活着的时候,有些话不能说。只有死了,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时候,你会怕。怕说了,你就要面对。但死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拉告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以心,你知道我为什么守这些东西守了一辈子吗?”
以心摇头。
“不是因为我想守,是因为我没得选。”拉告说,“我被选中了,就像明哲一样。但我一直不敢真正面对。我害怕那个问题,害怕要回答一辈子。所以我只是守着,看着,等着。”
“等什么?”
“等你。”拉告看着她,“等你出生,等你长大,等你来决定——是继续守下去,还是真正走进去。”
以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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