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月时晴(2/2)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圣经,而是阿公笔记里那句没写完的话。
「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问以心:“你祖父有没有说过,回答那个问题,是用嘴巴回答,还是用别的方式?”
以心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用活着回答。”
四、
那一夜,陈明哲没有离开马太鞍。
以心让他住在老房子的客房,说是“咖逆兹既然已经显现,祂就不会急于一时”。陈明哲不太明白这是什么逻辑,但他确实累坏了——身体累,心更累。
半夜,他睡不着,起来翻看拉告的手稿。
手稿后半部分记载了很多关于咖逆兹的事。原来在阿美族的古老信仰中,咖逆兹确实曾经被视为掌管坚强和吉祥的神灵 。但“吉祥”这个词,在古语里和现代汉语的意思不一样。古语里的“吉祥”,指的是“符合神的旨意”,而不是“平安好运”。
也就是说,被咖逆兹选中的人,是“符合神意的”,但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平安。
手稿里还记载了一个传说:很久以前,马太鞍部落有一位猎人叫马奇督。他有一次和两个同伴上山打猎,遇到一条巨蛇——就是咖逆兹。两个同伴都吓得跑开,只有马奇督留在原地,杀死了巨蛇 。
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在歌颂勇气,但拉告在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
「马奇督杀死的,真的是咖逆兹吗?还是说,他杀死的只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貌?如果真正的咖逆兹是一个『问题』,那要怎麽『杀死』一个问题?」
陈明哲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以心敲他的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个巨大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里就是传说中咖逆兹栖息的龙洞之一。”以心说,“我祖父生前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他说,咖逆兹的问题,答案可能就在洞里。”
陈明哲看着那个漆黑的洞口,心里发毛:“你进去过吗?”
“没有。祖父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我没见过咖逆兹,进去也没用。”
“那……我进去?”
“你可以选择不进。这是你的选择。”
又是选择。
陈明哲深呼吸,打开手电筒,拨开藤蔓,走进洞里。
洞很深,而且越往里走越宽敞。洞壁上有很多古老的彩绘,和祖厝那幅画风格很像,但更原始、更粗犷。彩绘画的都是咖逆兹——七颗头、十只角、红色的巨大蛇身。但诡异的是,每一幅画里,咖逆兹的姿态都不一样。
有一幅画里,祂在吞食一个人;有一幅画里,祂在守护一群小孩;有一幅画里,祂缠绕着一座山,山上有部落的人在跳舞;有一幅画里,祂被一支长矛刺穿,血流成河。
矛盾。全都是矛盾。
陈明哲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字。
不是阿美语,也不是汉语。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但他看得懂旁边的小字翻译——那是拉告留下的。
「吾至此洞七十三次,每次皆问同一问题:答案何在?咖逆兹始终不答。」
「然第七十三次,吾忽然明白:咖逆兹本身就是答案。」
「祂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而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回答: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愿意的人,继续活着,继续面对,继续被选中;不愿意的人,祂就离去,再找下一个。」
「咖逆兹不是考验,不是试炼,不是神,不是鬼。咖逆兹是——」
「一面镜子。」
陈明哲看完这段文字,终于明白了。
咖逆兹确实是镜子。祂显现出来的形象,取决于看见祂的人。圣经信徒看见七头十角的大红龙,部落猎人看见巨蛇,小孩看见怪物,阿公看见诅咒,拉告看见问题。
那么,自己看见什么?
他回想那个台风夜。七双猩红的眼睛,巨大的蛇影,绕屋顶三圈的爬行声。他看见的是——恐惧本身。
所以咖逆兹让他看见的,就是他自己最深层的恐惧。
“干。”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所以我要跟我的恐惧打架?”
洞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很古老,很沧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但陈明哲就是听得懂。
祂在说:不是打架。是活。
陈明哲走出洞穴的时候,以心坐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她站起身:“怎麽样?”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陈明哲苦笑,“你祖父真的很会写谜语。”
“他不是写谜语,”以心说,“他只是把真相写下来,但真相本来就很难懂。”
他们一起下山。走到半路,陈明哲突然问:“你见过咖逆兹吗?”
“没有。”
“你想见吗?”
以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树缝洒下来,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想,”她说,“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是我祖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守什麽。”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沉默了一下,“我怕我答不出那个问题。”
陈明哲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他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答。”
以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选之人。”
五、
回到台北之后,陈明哲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当他的工程师,每天写程式、开会、被老板骂。林佑庭偶尔会来找他吃饭,顺便问“你家七头蛇最近有没有来找你玩”。
但只有陈明哲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做一种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总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火。他面前站着七个自己——每一个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有一个在哭,有一个在笑,有一个在怒吼,有一个面无表情。
七个自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问同一个问题: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
这个梦连续做了两周。到后来他几乎不敢睡觉,白天上班精神恍惚,被老板叫去骂了好几次。林佑庭看不下去,硬拉他去庙里拜拜。
“你这种情况,不是科学能解决的啦!”林佑庭在一间香火鼎盛的宫庙里,拉着他到处拜,“要科学和灵异双管齐下,这叫混成策略懂不懂?”
陈明哲随便他拉,反正也没用。
那天晚上,梦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
七个自己问完问题之后,没有消失,而是慢慢走近他。每走一步,他们就合并一个——哭的和笑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表情;怒吼的和面无表情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冷酷的平静。最后,七个自己合而为一,变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猩红色的人。
那个红色的自己开口,声音像无数人叠在一起:
「你已经死过几次了,你知道吗?」
陈明哲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你每一次害怕的时候,都死了一点。你每一次逃避的时候,都死了一点。你每一次假装勇敢的时候,都死了一点。」
「你现在站着的这个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你。原来的你,早就死光了。」
红色的自己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但这不是坏事。死过的人,才不会再死。怕过的人,才懂什麽叫不怕。」
「这就是坚强。」
陈明哲猛然惊醒。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月亮是红色的。
又来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台北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橘色,但在那之上,有一道更深的红,蜿蜒在云层之间。
七颗头。十只角。
咖逆兹来了。
这一次,祂不是在山里,不是在部落,而是在台北——这个一千多万人居住的都市上空。
陈明哲的手机突然狂响。是林佑庭的视讯电话。
“你看到了吗!”林佑庭的脸出现在萤幕上,背景是他家的窗户,“那个那个那个!七颗头的!”
“我看到了。”
“怎麽办!要打1911还是1999还是119?”
“你打给谁都没用。”
“那怎麽办!”
陈明哲看着窗外的红影,深吸一口气。
“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
“去面对。”
他挂掉电话,套上外套,走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2,11,10,9,8……
电梯突然停了。
不是到一楼,是卡在七楼和八楼之间。
灯也灭了。
陈明哲在黑暗里站着,听见电梯上方传来一阵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爬行。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睛。
第二双。
第三双。
第四双。
七双眼睛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围成一圈,全部盯着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透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这一次,陈明哲没有跑,没有腿软,没有发抖。
他看着那七双眼睛,说:“我他妈的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七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很好。」
电梯的灯亮了。楼层显示:1楼。
门打开,公寓一楼的大厅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红色的天空下,那条巨大的红蛇盘旋在云层中,七颗头都低下来,俯视着他。
陈明哲推开门,走到街上。
凌晨三点的台北街头,一个人都没有。连流浪猫狗都不见踪影。只有红色的月光照在柏油路上,像铺了一层血。
咖逆兹的七颗头同时开口,声音像打雷,响彻整个城市:
「被选中者,你已经见过镜子里的自己。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陈明哲仰头看着那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身影。他想起了阿公,想起了拉告,想起了以心说的话——“用活着回答”。
他想起了那个台风夜,自己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狼狈样。
他想起了阿公笔记里那句话:“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然后他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我愿意!”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我他妈的恐惧!”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死掉!”
“但我不会退缩!”
“因为这就是坚强!”
咖逆兹沉默了。
七双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然後,祂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沧桑、像是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之后,才会有的——欣慰的笑。
「很好,」祂说,「你通过了第一次。」
「但你要记住:这只是第一次。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每一次你以为你已经够坚强的时候,你就会再死一次。然後你会发现,你还能更坚强。」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这就是,吉祥。」
红色的光芒开始收缩。那巨大的蛇身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天空往地面收拢,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最后——
消失在一片红色的月光中。
陈明哲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直升机的声音。看来终于有人发现天空的异象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
“你没事吧!”林佑庭的尖叫从话筒里炸出来,“我看到祂往你那边缩了!你有没有怎样!祂有没有把你叼走!”
“我没事。”
“真的假的!那祂跟你说了什麽!”
陈明哲看着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夜空,说:“祂问我愿不愿意再死一次。”
“蛤?”
“我说我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佑庭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兄弟,你知道吗,你这句话如果放在交友软体上,可能会被当成什麽很深的哲学梗。”
陈明哲终于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白痴。”
“这是我的超能力。好了你快回来啦,我点了一堆宵夜,压压惊。欸你要不要顺便买几罐啤酒?”
“好。”
挂掉电话,陈明哲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经变回正常的金黄色。
但在他心底,七双猩红的眼睛永远亮着。
那是咖逆兹留给他的礼物。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