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月时晴(1/2)
一、
台风走了,但天还没晴。
陈明哲站在已经坍塌了半边的祖厝前,手里拎着一条浸满雨水的毛巾,望着天空那轮奇异的月亮。那月亮是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边缘渗着血光。
“我他喵的直接好家伙,”他身边的林佑庭举起手机对着天空猛拍,“这滤镜都不用开,直接可以发IG限动,标题就写‘台东风情之血月奇观’,肯定破千赞。”
“你少发点废文会死吗?”陈明哲没好气地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轮红月。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部落位于台东成功镇附近,背靠海岸山脉,面朝太平洋。陈明哲的阿公三个月前过世,留下这间快一百年的老房子。这次趁着台风过后请假回来整理,顺便把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林佑庭拖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怕鬼。
林佑庭是个标准的都市人,在台北当Youtuber,频道专门拍各种都市传说探险,结果每次都被吓到尖叫,订阅数还意外地高。他常说自己是“用生命在制造迷因的男人”。
“欸,认真说,”林佑庭放下手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阿公这房子真的有够阴的。我刚才想上厕所,后门打开那片竹林黑到我以为走进什么恐怖游戏场景,差点直接原地跳Goodbye y love goodbye。”
“是你胆子太小。”陈明哲推开祖厝的木板门,一股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停电。他们只能靠手电筒和手机照明。陈明哲记得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来这里住,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好玩,现在却只觉得阴冷逼仄。
“你看这个。”林佑庭突然指着墙上的一幅挂画。
那是幅很古老的彩绘,画风介于原住民传统图纹和汉人民间信仰之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但诡异的是它长着七颗头颅,每一颗都像鳄鱼又像龙,头顶还顶着十只角。七双眼睛在昏暗中直直盯着看画的人。
“这是什么?数码宝贝新进化路线?”林佑庭试图搞笑,但声音明显有点虚。
陈明哲没理他,凑近看画下方有一行已经模糊的毛笔字:“咖逆兹,掌坚强及吉祥之神,七首十角,其形如赤龙。见之者刚强,敬之者得福。然……”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染,完全看不清了。
“咖逆兹?”林佑庭的Youtuber职业病发作,立刻掏出手机查,“靠北,没讯号。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咖哩店的新品。”
“闭嘴啦。”陈明哲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椎尾端爬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怪声。
那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但又不太像。正常的竹林风声是沙沙的,像海浪。但这个声音低沉,有节奏,像……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佑庭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干嘛?”陈明哲转头。
林佑庭的脸色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下发白:“我……我刚才在后门那边,看到一个影子。超大。”
“你少吓人。”
“真的!我不骗你!像一条超大的蛇……但是有好多头!”林佑庭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他在频道里每次被吓到尖叫前的那种颤音。
陈明哲深呼吸,抓起手电筒往后门走去。
后门外是阿公生前种的竹林,台风过后倒了一片,月光从竹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红色光点。什么都没有。
“你看,就什么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几乎像是地震的闷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对。是七双眼睛。
在竹林最深的暗影中,七对猩红的眼睛依次亮起,像七对灯笼,每对之间的距离都宽得离谱,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它们盯着两个人类,眨也不眨。
林佑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这到底是在哈喽?”
陈明哲腿已经软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把林佑庭往身后拉。那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像三个小时——然后,缓缓地,一双接一双,熄灭了。
竹林里只剩下红色的月光,和一片死寂。
二、
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
林佑庭把后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顶住,嘴里念念有词:“南无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阿拉真主哈利波特——”
“你不是无神论吗?”陈明哲靠坐在墙上,大口喘气。
“在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没有看到那几只眼睛吗!七双!整整七双!我的眼睛业障重啊!”
陈明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工程师,习惯用逻辑解释一切。但刚才那个画面,那七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那绝对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能做出来的事。
“你刚才说那个画……咖逆兹?”林佑庭突然想起什么,“我好像听过。”
“听过什么?”
“以前拍片的时候查资料,阿美族好像有一种神兽叫咖逆兹,什么七头十角的大红蛇,后来被基督教拿去当撒但的象征……”林佑庭边说边比划,“圣经启示录里有写,大红龙,七头十角,尾巴拖着天上三分之一星星……”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圣经了?”
“因为我之前要拍‘台湾灵异地点与圣经预言的神秘连结’系列啊!虽然最后因为太烧钱只拍了预告片就放弃了。”林佑庭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记得启示录里说,那个大红龙最后会被天使长米迦勒打败,然后坠落到地上——”
话没说完,屋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闭嘴,抬头看着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屋顶上移动。
“是……是猫吧?”林佑庭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听过八十公斤的猫吗?”
屋顶上的东西似乎在爬行,发出沙沙的鳞片摩擦声。那声音从屋顶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然后停下来。隔了几秒,又开始往回爬。
一圈。两圈。三圈。
它好像在绕着屋顶转圈。
陈明哲突然想起阿公讲过的故事。小时候他睡不着,阿公会坐在床边,用台语掺着几句阿美语,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咖逆兹是阿美族的古老神灵,掌坚强和吉祥。但它也是禁忌。它出现的时候,总是在红月之夜。它会绕着屋子转,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如果你还没睡,就会看见它。”
陈明哲当时问:“阿公,看见它会怎样?”
阿公沉默了很久,说:“看见它的人,会变得坚强。”
那个“坚强”两个字,阿公说得很轻,但陈明哲现在想起来,那语气里根本没有祝福的意味,反而像是……诅咒。
屋顶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圈。
林佑庭已经缩在墙角开始传语音讯息给他在台北的女友:“宝贝我跟你讲我这次可能真的要变成台湾灵异界的一个传奇了你记得帮我把我频道的收益密码告诉我妈——”
二圈。
陈明哲突然站起来,走向那幅画。
三圈。
他伸手把画取下来,画框后面有一个凹陷的墙洞。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手写笔记,封面用毛笔字写着:《咖逆兹见闻录》。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
四圈没有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林佑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停……停了?”
陈明哲翻开那本笔记。第一页是阿公的字迹,日期是四十年前。
「红月之夜,吾见咖逆兹於屋後竹林。七首十角,身长不知几许,红鳞如血。彼时吾年二十有三,以为死期将至。然咖逆兹未伤吾,仅以七双目视吾良久,乃去。」
「次日,吾遍查典籍,询之部落耆老,方知咖逆兹乃我族古老神灵,掌坚强与吉祥。然此「坚强」非彼「坚强」——」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凌乱,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咖逆兹赐予见者之「坚强」,即是此义。见之者,将一次又一次面对自身之死,直至习惯,直至无畏,直至——」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陈明哲翻到下一页,字迹已经是二十年后的样子,墨水颜色不同,笔画也更苍老。
「吾後来方知,见咖逆兹者,必为其选中之人。选中者,世代相传,血脉不断。吾子早逝,原以为此咒可断,然吾孙明哲,今日亦见之矣。」
「明哲吾孙,若汝见此书,切记三事:
一、咖逆兹非恶神,亦非善神。祂是考验,是试炼,是让你一次次死去的镜子。
二、祂会再来。不是今夜,但很快。当祂再来之时,你必须做一个选择。
三、选择之後,去找马太鞍部落的一位名叫『拉告』的老人。他能告诉你剩下的。」
「最後,吾孙,阿公对不起你。」
陈明哲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林佑庭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憋出一句:“所以……你是天选之人?”
“闭嘴。”
“被七头大红蛇选中的男人?”
“我叫你闭嘴。”
“这个设定比什么被选召的孩子带感多了欸!你可以开直播啊!频道名称就叫‘咖哥我七头啦’保证红!”
陈明哲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林佑庭肩膀上。但捶完他又笑了,在这种荒诞到极点的情况下,除了笑,还能怎样?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还有人大喊:“喂!里面有人吗!电力公司的!来看电线的!”
两个年轻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电来了之后,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林佑庭在第二天就借口“频道有重要企划”逃回台北,临走前还反复确认陈明哲不会在半夜被七头蛇叼走。陈明哲留在部落里继续整理祖厝,白天打扫,晚上看阿公留下的笔记。
笔记里记载了很多关于咖逆兹的事。祂出现在太巴塱部落的始祖神话中,是拉拉康和萝济兄妹违逆禁忌所生的怪物之一 。后来兄妹向太阳神祈求,才生下正常的人类孩子,但代价是族人必须改姓太阳 。咖逆兹从此流落山林,成为“卡瓦斯”——神灵的一种 。
也有部落的老人说,咖逆兹曾经在泰源幽谷一带的龙洞出没 。宜湾部落的传说里,祂栖息在深山岩洞和密林中,一次可以吞下一整只山鹿 。后来因为体型太大,山洞容不下,祂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随洪水流入大海 。
但这些传说跟阿公笔记里写的都不一样。阿公写的咖逆兹,不是怪物,不是恶灵,而是更复杂的存在。
陈明哲注意到笔记里反复出现一个词:“选择”。
见咖逆兹者,必须做出选择。选择什么?阿公没有写清楚,只说要去找那个叫“拉告”的老人。
他上网查马太鞍部落,发现那是光复乡的一个阿美族部落。再查“拉告”,什么都查不到。
三天后,他决定去一趟。
临走前那晚,他又站在后门看那片竹林。台风过后的第四天,竹子被吹倒了一大片,原本浓密的竹林现在稀疏得像秃头。月光照进深处,他清楚看见——
什么都没有。
那七双眼睛没有再出现。
但陈明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三、
马太鞍部落比陈明哲想象的要安静。
他开车从成功镇出发,走海岸公路转光丰公路,花了快三个小时才到。部落里大多是老人,坐在屋檐下聊天,看见陌生的车子进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陈明哲把车停在一间杂货店前,进去买了瓶水。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原住民妇女,国语很流利。
“少年欸,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我从成功来的,想找一个人。”
“找谁?”
“拉告。一个老人家,应该是部落里的。”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上下打量陈明哲,眼神变得复杂:“你找拉告……做什么?”
“我阿公叫我来的。他……”陈明哲犹豫了一下,“他叫我带一句话。”
这不是实话,但他说不出来“我阿公叫我找一个能告诉我怎么对付七头蛇的人”这种话。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一口气:“拉告去年就过世了。”
陈明哲心里一沉。
“但是,”老板娘话锋一转,“他的孙女还在。那孩子叫以心,现在住在拉告的老房子里,在后山那条路底,门牌三十七号。你去找她吧,就说阿美姐叫你来的。”
以心。
陈明哲谢过老板娘,开车往后山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只能步行的泥土小径。他把车停路边,步行上山。
拉告的老房子比阿公的祖厝还要老,是那种传统原住民石板屋混合汉式砖房的建筑。门口晒着一些草药,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正在翻动那些药草。
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明哲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部落传统打扮的女生,结果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短发,素颜,眼神很锐利。手上戴着那种登山用的运动手表,脚上是专业登山鞋。
“找谁?”女孩的语气淡淡的。
“我……我找以心。阿美姐叫我来的。”
“我就是。什么事?”
陈明哲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阿公过世,到台风夜,到七双眼睛,到阿公的笔记,到“选择”和“拉告”这个名字。他说得很乱,但以心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说完之后,以心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窗户开得很小,室内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原住民的编织,有基督教的十字架,有汉人的符咒,还有一些陈明哲完全看不懂的图腾。
以心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我祖父生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来找他问咖逆兹的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她从一个木箱子里取出一本比阿公那本更旧的手稿,“但他也交代,必须先问对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见咖逆兹的时候,怕不怕?”
陈明哲想起那个夜晚。七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次亮起。他腿软了,他本能地把林佑庭往后拉,他连滚带爬逃回屋里——
“怕。”他说,“怕得要死。”
以心点点头,把手稿推过来:“你可以看了。”
“等等,”陈明哲没急着接手稿,“如果我说不怕呢?”
“那我就会请你离开。”
“为什么?”
“因为说不怕的人,根本没看清楚。”以心淡淡地说,“咖逆兹不是那种你能假装不怕的东西。你怕,才说明你真的看见了祂。”
陈明哲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那是拉告的字迹,比阿公的工整很多。
「吾拉告,马太鞍部落最後一位传承咖逆兹记忆的祭司。若汝能见此书,必已见过七首红龙,且心怀畏惧。」
「如此,汝方有资格知晓真相。」
「咖逆兹非神,非灵,非怪,非妖。祂是——」
「一个问题。」
陈明哲抬头看以心:“一个问题?”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汝所见之七首十角,非咖逆兹之真容。祂本无形无相,然凡人无法理解无形之物,故祂以汝等所能理解之形貌显现。七首十角,取自异邦经卷之红龙;其身巨大,因汝等恐惧巨大之物;其鳞赤红,因汝等在血月中见之。」
「咖逆兹不是一个『东西』。祂是一个问题,一个被封印在我族血脉中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
「如果坚强,就意味着要一次又一次面对你最深的恐惧,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你,还愿不愿意坚强?」
陈明哲看完这段话,手开始发抖。阿公笔记里说“坚强”不是祝福而是诅咒,原来是这样。
“那……那要怎麽回答这个问题?”他问。
以心第一次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祖父说,每个人都要自己找到答案。而且,一旦你回答了,咖逆兹就会……”
她的话突然停住。
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太熟悉了——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以心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推开屋门。
陈明哲跟着走出去。
黄昏的天空,西方的云被落日染成红色。而在那红色之中,有一道更深的红,像一条巨大的蛇形,蜿蜒横亘了半边天。
七颗头颅的轮廓,在云层中隐约可见。
“祂来找你了。”以心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陈明哲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身影,突然想起林佑庭说的话:“大红龙,七头十角,尾巴拖着天上三分之一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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