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周墟鬼媪(1/2)
1,岐山下荒墟
周宣王三十三年,秋。
西岐古道黄沙卷地,枯蒿连天,往日宗周故地的繁盛早被岁月啃噬得只剩残垣。李峰勒住胯下瘦马,指尖摩挲着腰间半块青铜虎符,眉峰紧锁。他本是镐京小吏,因替家父寻一味续命的“玄霜草”,循着古籍记载来这岐山脚的周初废城,却不想入眼竟是这般死寂。
这废城名唤“召邑”,是当年召公奭的封邑,后来犬戎乱京,百姓流离,城池便彻底荒了。此刻日头西斜,余晖把断墙染得血红,风穿破壁间的窟窿,呜呜咽咽像人哭,地上的瓦砾尽是青黑色,沾着陈年的血锈,踩上去脆响,惊起几只秃鹫,扑棱着翅膀掠过上空,留下几声刺耳的唳鸣。
李峰牵着马往城里走,马蹄踏过干涸的护城河,河底尽是白骨,有兽骨,也有人骨,层层叠叠,竟铺了半尺厚。他俯身捡起一块碎骨,骨头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是周人祭祖时才会刻的符文,只是纹路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揉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祟。
“此地不宜久留,寻得玄霜草便走。”李峰低声告诫自己,将碎骨丢开,目光扫过前方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那宅院朱漆大门早已剥落,门楣上的饕餮纹模糊不清,两扇门板歪歪斜斜敞着,门内杂草齐腰,却唯独正屋前的台阶干干净净,连半根草茎都没有。
怪事。
李峰心头一凛,却也明白这般荒墟里,唯有有人迹(哪怕不是活人)的地方,才可能藏着玄霜草——那草性喜阴湿,多生在旧宅阴处。他握紧腰间佩剑,剑是普通的铁剑,刃口磨得锋利,却抵不住这荒墟里沉沉的阴气。
踏入宅院的刹那,风忽然停了。
周遭的呜咽声消失无踪,连秃鹫的唳鸣都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格外清晰。空气里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草香,是胭脂混着腐木的味道,甜腻中裹着腥气,闻得人胃里翻涌。
“有人吗?”李峰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宅里回荡,却无半点回应。
他缓步走向正屋,台阶果然光滑,像是日日有人清扫。正屋的门是檀木所制,沉甸甸的,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那声音划破死寂,听得李峰后颈发麻。屋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窗棂漏进的残阳里飞舞,陈设皆是周时旧物:案几、屏风、木榻,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唯独榻边的一张妆台,竟纤尘不染。
妆台上摆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晦暗,却能勉强照出人影;镜旁放着一盒胭脂,胭脂膏体殷红,看着竟像是新鲜的;还有一把玉梳,梳齿圆润,沾着几根乌黑的长发,那发丝柔顺光亮,绝不是荒墟里该有的东西。
李峰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强压着惧意,目光扫过屋角——那里生着几株幽绿的草,叶片上凝着白霜,正是他要找的玄霜草!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便要采摘,指尖刚碰到叶片,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梳妆台上拨弄了玉梳。
“谁?”李峰猛地转身,佩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妆台方向。
空无一人。
唯有青铜镜里,映出他身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周时的曲裾深衣,衣料是华贵的织锦,绣着缠枝莲纹,只是衣色暗沉,像是泡过血。她的长发垂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肌肤细腻得不像活人。
李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明明身后空无一人,镜中却清清楚楚映着那道身影,而且那身影正在缓缓抬头。
他不敢回头,死死盯着铜镜。镜中女子的脸慢慢露了出来,柳叶眉,杏核眼,鼻梁秀挺,唇瓣是极艳的红,可她的眼白却是灰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神采,像是两潭死水。更骇人的是,她的左脸从眼尾到下颌,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处皮肉外翻,却没有血,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骨头,还有几条白色的蛆虫在骨缝里蠕动。
“你是谁?”李峰的声音干涩沙哑,剑尖抖得更厉害。
镜中女子忽然笑了,唇瓣咧开,裂口扯到耳后,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枯瘦,指甲又黑又长,朝着镜中的李峰抓来。
李峰只觉后颈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回头——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可妆台上的玉梳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梳齿断了两根,沾着的黑发散落一地,竟在地上蜿蜒着,朝着他的脚边爬来。
“邪物!”李峰低喝一声,挥剑便朝着地上的黑发砍去。剑锋过处,黑发竟像活物一般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烈火灼烧,随即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青砖缝里,留下一股浓烈的腐臭。
他不敢耽搁,飞快摘下玄霜草,塞进腰间的布囊,转身便要往外跑。可刚到门口,两扇檀木门竟“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闩自动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窗棂外的残阳彻底消失,只剩铜镜泛着一丝诡异的青光。
李峰挥剑砍向木门,剑锋砍在檀木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木门纹丝不动。他心中大急,又砍了几剑,手腕震得发麻,木门依旧紧闭。这时,他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没有半点声响,却精准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转身,只见那女鬼就站在妆台旁,脸上的裂口还在,蛆虫依旧在蠕动,她的手里拿着那面青铜镜,镜面朝着李峰,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穿着周时官服的男子,被绑在柱子上,满脸惊恐,而女鬼正用尖利的指甲,一点点剜下他的肉。
“你看,他和你一样,也是来寻东西的。”女鬼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情人低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要寻召公的鼎,你要寻玄霜草,你们都贪心,都该留在这里。”
李峰这才看清,正屋的梁柱上,果然绑着几具干枯的尸体,都穿着不同朝代的衣物,有的腐烂过半,有的只剩白骨,看模样,都是过往的寻物者。那些尸体的脖颈处,都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和他后颈的寒意位置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地方,进来了,就别想出去。”女鬼说着,身形忽然飘了起来,衣袂翻飞,却没有半点风。她的长发猛地散开,像无数条毒蛇,朝着李峰缠来,发丝上沾着黏腻的黑水,腥臭扑鼻。
李峰挥剑格挡,剑锋斩断不少发丝,可发丝却源源不断,很快便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只觉浑身发软,力气一点点流失,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丝越收越紧,勒得他骨头生疼,呼吸不畅,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青铜虎符忽然发烫,一股暖流顺着经脉传遍全身。那虎符是他祖父传下的,说是当年随周王伐纣时所得,一直贴身存放。虎符上的纹路亮起金光,缠住他的黑发瞬间缩回,发出凄厉的嘶鸣,女鬼也被金光逼得后退数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裂口处的蛆虫纷纷掉落,化作一滩黑水。
“周室的兵符……”女鬼的声音里满是恨意,眼神变得愈发狰狞,“当年若不是周王负我,我怎会落得这般下场!你们这些周室余孽,都该死!”
她猛地抬手,指向屋角的梁柱,梁柱上的一具干尸忽然睁开了眼,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干尸挣脱绳索,朝着李峰扑来,指甲尖利,带着腐臭的气息。紧接着,其他几具干尸也纷纷苏醒,一个个张牙舞爪,围了上来。
李峰趁机捡起佩剑,虎符的金光还在,干尸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周围徘徊,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目光扫过屋顶,只见屋顶有一处破洞,是唯一的出路。他咬紧牙关,挥剑逼退身前的干尸,纵身一跃,踩着案几便要往屋顶跳去。
可刚到半空,女鬼的声音忽然变得悲切:“夫君,你当真要走?你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了吗?”
李峰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脑海里忽然涌入无数陌生的画面:春日的庭院里,他穿着周时的锦袍,牵着一位女子的手,女子眉眼温柔,正是那女鬼的模样;他们在桃树下饮酒,他许诺要一生一世相守,要为她寻遍天下奇珍;后来战火纷飞,他奉命出征,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说等他归来,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她为妻。
画面陡然一转,战火连天,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战场上,再睁眼时,却看到女子穿着嫁衣,站在熊熊烈火中,脸上满是绝望。她的身后,是被叛军烧毁的宅院,她的家人都倒在血泊里。女子朝着他的方向笑了笑,然后纵身跃入火海,烈焰吞噬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哭喊:“夫君,我等你,等你回来娶我!”
“不……不是我……”李峰头痛欲裂,捂着脑袋嘶吼,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记忆,是女鬼强加给他的,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心痛。
趁他失神的间隙,女鬼的长发再次袭来,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李峰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喷出一口鲜血。干尸们趁机围了上来,鬼火在眼窝里跳动,朝着他的脖颈咬去。
虎符的金光再次暴涨,击退了干尸,可这一次,金光黯淡了不少,显然是快要耗尽了。女鬼飘到他面前,蹲下身,惨白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寒意渗入肌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夫君,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左脸的裂口却在慢慢扩大,露出更多的骨头,“这里只有我们,没有战火,没有背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她的指甲缓缓抬起,朝着李峰的左眼刺来,只要刺破眼珠,他的三魂七魄便会被她禁锢,永世留在这里,做她的夫君。
李峰的意识渐渐模糊,虎符的金光越来越弱,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就在指甲快要碰到他眼珠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了镐京病重的父亲,想起了临行前父亲的嘱托,想起了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是你的夫君!”他猛地睁眼,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将佩剑朝着女鬼的心口刺去。剑锋穿过她的身体,没有鲜血,只有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冒出,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为什么……你还是要负我……”她的声音满是不甘,脸上的裂口愈合,露出了原本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绝望挥之不去。她的身体渐渐化作飞灰,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空宅里。
随着女鬼消散,那些干尸也纷纷倒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地下。紧闭的木门缓缓打开,屋外的风再次吹了进来,带着黄沙的气息,却没了之前的阴冷。
李峰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酸痛,虎口开裂,腰间的虎符也恢复了原样,不再发烫。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妆台,那里的青铜镜、胭脂、玉梳都化作了飞灰,只剩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从未有人动过。
二 枯井藏凶骸
李峰不敢停留,揣着玄霜草,牵着瘦马,跌跌撞撞地走出召邑。此时夜色已深,星月无光,古道上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格外清晰。他辨了辨方向,朝着镐京的方向走去,心里只盼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瘦马忽然焦躁起来,刨着蹄子,不肯再往前走,嘶鸣不止。李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口枯井,井口被半块石板盖住,周围的杂草长得异常茂盛,隐隐透着一股阴气。
“不过一口枯井,怕什么。”李峰拍了拍马脖子,想要安抚它,可瘦马却愈发狂躁,猛地扬起前蹄,将他甩了下来。他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听得枯井里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东西掉进了水里。
这是枯井,怎么会有水声?
李峰心头一紧,握紧佩剑,缓缓朝着枯井走去。井口的石板上刻着周时的铭文,字迹模糊,隐约能辨认出“祭祀”“河伯”等字样。他伸手推开石板,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往井里看,井底果然有水,水色漆黑,泛着泡沫,水面上漂浮着不少枯枝败叶,还有几具小动物的尸体,早已腐烂。而在井水中央,竟漂着一具女尸。
那女尸穿着粗布衣裙,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舌头吐在外面,显然是被人活活勒死的。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脚踝上系着一块石头,像是被人刻意沉到井里,不知为何又浮了上来。
更骇人的是,女尸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和召邑宅院里那些干尸的伤口一模一样。
“又是她干的?”李峰背脊发凉,那女鬼明明已经消散,怎么还会有人遇害?难道她并未魂飞魄散,只是暂时隐匿了?
他正想转身离开,忽然听得井底传来女子的啜泣声,细细软软,带着无尽的委屈。那声音不是来自浮在水面的女尸,而是从井水深处传来的。
“谁在里面?”李峰对着井口喊了一声。
啜泣声停了,紧接着,井水开始剧烈翻腾,黑色的水花四溅,一股更大的腥臭味涌了上来。只见水面下,缓缓升起无数道身影,都是女子,穿着不同朝代的衣物,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浑身是血,有的缺胳膊少腿,个个双目圆睁,眼神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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