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李根柱的决断(1/2)
有时候,历史的关键转折,就发生在那电光石火的几息之间。
当那块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松脱的巨石,带着沉闷的轰鸣和四溅的火星碎石,狠狠砸进一线天入口处的人群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根柱伏在左侧崖壁的石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岩石传来的震动,能闻到空气中骤然扬起的尘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能听到下方传来的、非人的凄厉惨叫和惊恐到极致的呼喊。
“山神爷发怒了!!” “王五!!王五被砸到底下了!!”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跑!快跑啊!!”
火把的光亮在烟尘中乱晃、熄灭,人影在狭窄的入口处疯狂推挤、践踏,刚才那点巡查的谨慎和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不可知力量的恐惧和求生本能。
而与此同时,那个从侧后方灌木丛里尖叫着冲出来的黑影,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泣声。
短短几个呼吸间,局面彻底失控,变得一片混乱。
“头儿!”孙寡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石头……石头自己掉下去了!砸中了!砸中了!咱们……”
她看向李根柱,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那意思很清楚——机会!天赐良机!趁他病,要他命!现在冲下去,那些吓破胆的乡勇就是待宰的羔羊!火把、武器、干粮,甚至……俘虏!
赵老憨虽然没在崖壁上,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惨叫吓懵了,从下方岩窝方向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压得极低的声音:“根……根柱!天塌了!跑……咱们快跑吧!从后山!现在就跑!”
猎户张大胆则完全傻了,手里攥着那根木棍,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方烟尘弥漫、鬼哭狼嚎的入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没想到,自己为了三十两银子追踪的这伙“悍匪”,藏身的地方居然这么邪门?山神显灵?还是……这伙人真有妖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根柱身上。
计划?原计划是等对方进窄道再推石头。现在石头自己掉了,对方在入口处就被砸得人仰马翻,魂飞魄散。是立刻冲下去扩大战果?还是按照预案,如果对方退走就隐藏?可对方现在不是有序退走,是崩溃逃窜!而且,那个神秘的“逃犯”是谁?他的出现和这恰到好处的巨石坠落,是巧合,还是……
无数念头在李根柱脑中飞速闪过,但时间不等人。下方受伤者的惨叫还在继续,没受伤的正在没命地往黑暗里逃,但也有被吓傻或者被同伴绊倒的,在原地哭喊。
冲下去,确实能获得丰厚的战利品,极大缓解他们物资匮乏的困境,甚至可能抓几个舌头问出重要情报。但风险呢?对方虽然崩溃,但毕竟还有能活动的人,黑暗之中,万一有哪个胆大的或者被逼急了的回头拼命,或者暗处放冷箭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一旦他们冲下去亮明身份,那就坐实了“袭击乡勇”甚至“杀害官差”的罪名,再无丝毫转圜余地。胡家和官府的反应,将会是雷霆万钧。
不冲下去,就躲着,等这些人死的死、跑的跑,天亮后再收拾残局?听起来稳妥。但那个“逃犯”看到了他们的营地入口,他会去哪里?会引来更多的追兵吗?而且,
李根柱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超越单纯求生本能的纠结。那是一种对生命的复杂感受,既有对敌人的冷酷,也有一丝……同为底层挣扎者的兔死狐悲。户、佃户,为了那点可能的好处或者不敢违抗的命令,才在这寒夜里进山搜捕。他们和自己这些人,本质上都是被驱役、被牺牲的棋子。
杀他们,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除了得到一些物资,除了让胡家的悬赏榜上多几条血债,除了让自己这群人在这条“造反”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还有什么?
李根柱忽然想起自己立下的规矩:“不主动害无辜,不欺凌弱小,对同样走投无路、愿意守规矩的穷苦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走投无路”?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生死搏杀的关头,想这些是不是太矫情、太妇人之仁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你要建立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伙”?是一个只为活命、不择手段、与山外那些吃人者无异的流寇团伙?还是一个……有点不一样的,能让更多像周木匠、像吴老二、甚至像……希望之火?
历史在很多时候,是由无数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累积而成的。而领袖之所以成为领袖,往往就在于他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些看似“不划算”,却可能影响深远的选择。
李根柱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带着尘土血腥味的空气,然后猛地睁开!
他的眼中,之前的犹豫和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决断。
“孙婶,老憨叔,听我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透过风声和下方的惨叫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第一,不准冲下去砍杀!原地隐蔽,不许出声,不许有任何光亮!”
“第二,孙婶,你盯着入口,如果还有没跑的人想摸进来,或者有新的火把靠近,立刻示警!”
“第三,老憨,你带着狗剩、石头,摸到岩窝最深处,和周大哥他们在一起,拿好家伙,万一……万一有人闯进来,拼死也要守住!”
“第四,”他顿了顿,看向身边一脸愕然的孙寡妇和茫然的张大胆,“我下去看看。”
“啥?!”孙寡妇差点惊叫出声,赶紧压低声音,“头儿!你疯了!
“我必须下去。”李根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掉的人,看到了这里,是个隐患。我得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太危险了!”孙寡妇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在这里守住,看着猎户,盯着入口。”李根柱摇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灵活。如果有诈,我能应付。如果……”他看了一眼下方,“如果
“救?”孙寡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根柱,“头儿,那是要来抓咱们的人!是敌人!”
“现在不是了。”李根柱平静地说,“现在他们是被砸伤的倒霉蛋,是可能提供情报的舌头,也是……可能被我们争取过来的人。”
这话说得孙寡妇一愣。争取过来?把这些乡勇争取过来?这想法太大胆,太不可思议了。
“时间不多,按我说的做!”李根柱不再解释,将手中的镰刀握紧,对孙寡妇道,“给我半盏茶时间。如果半盏茶后我没回来,或者找路撤退,能跑多远跑多远!”
说完,不等孙寡妇再反对,他深吸一口气,顺着白天探好的、不那么陡峭的坡面,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崖壁,身影迅速没入下方弥漫的烟尘和黑暗之中。
孙寡妇趴在石台上,看着李根柱消失的方向,咬紧了嘴唇,手里柴刀握得指节发白。她不明白李根柱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但她选择了服从命令。这是规矩。
岩窝里,赵老憨听到李根柱要独自下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但被李根柱的命令压着,也不敢乱动,只能抱着根木棍,和同样吓得不轻的狗剩、石头一起,缩在岩窝最深处,和周木匠一家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李根柱的脚踩到了入口处的地面。这里一片狼藉。散落的火把还在微弱地燃烧,映照出触目惊心的景象:那块巨石砸在窄道入口偏右的位置,汩流出,浸湿了周围的泥土和碎石,人显然已经没气了。
旁边不远处,一个汉子抱着一条明显变形、白骨刺出血肉的小腿,正蜷缩在地上,痛苦地低声呻吟,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他看到李根柱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镰刀,顿时吓得浑身一僵,连呻吟都忘了,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更远一点,还有一个似乎被飞溅的石块砸中了脑袋,昏死过去,额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流满面。
逃走的估计有三四个人,地上散落着他们丢弃的棍棒、柴刀,还有两个没熄灭的火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