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未拆的礼物(一)(2/2)
尤其是我的工作,它不仅仅是一份职业,更是我安身立命、保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唯一资本。
刚到公司楼下,买好咖啡,手机震了。
是宋成哲发来的微信,长长一段:
“思思,昨晚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和林薇真的过去了,我只是同情她和孩子。你是我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给我点时间处理这件事好吗?相信我。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好谈谈。”
典型的宋成哲式道歉。承认态度不好,但绝不承认事情本身有错;强调我的重要性,实则进行情感绑架;给出一个模糊的承诺,却没有任何具体解决方案。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会给他时间,会努力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糊涂”、“他还是在乎这个家的”。
但现在,我盯着屏幕,只感到一片麻木的冰凉。
我没有回复,直接锁屏。
电梯直达二十八楼,属于投行部的楼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压力的味道。格子间里已经坐满了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如雨。
“陈总早。”助理小唐抱着文件夹迎上来,眼神小心地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大概是我眼底的青色没能被粉底完全遮盖,“D项目的尽调报告初稿出来了,沈总让十点前发给他。另外,华科资本的周总约您下午三点,说想聊聊E轮融资的事。”
“报告先发我,半小时后我要看到修改意见。周总的会确认,地点发我助理。”我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一边快速吩咐,“还有,帮我取消今晚和明晚所有应酬。”
“好的,陈总。”
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我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才走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九点五十五分,我将修改好的尽调报告发给了沈确。
沈确是我的上司,投行部最年轻的执行董事,也是公司合伙人之一。他背景神秘,能力极强,手腕更是凌厉,短短几年就在业内闯出名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是我最敬畏的人。
邮件发出不到两分钟,内线电话响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沈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心头一紧,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走廊尽头的合伙人办公室。
沈确的办公室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中心公园。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我的报告,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坐。”他没抬头。
我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合上报告,抬眼看向我。
“报告逻辑没问题,数据详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但陈思,你的结论偏保守了。D项目的技术壁垒被低估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我心里咯噔一下。D项目是一家AI医疗初创公司,技术很前沿,但商业化路径不明朗。我的确在风险评估上倾向于谨慎。
“沈总,我是考虑到他们的临床数据样本量还不够大,而且……”
“我知道你的考量。”沈确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我,“但投资投的是未来,是想象空间。过于保守,会让我们错过下一个独角兽。”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你最近状态不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喉咙发干,努力维持着镇定:“抱歉,沈总,我会调整。”
沈确看了我几秒,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但他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将报告推回给我。
“重新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他说,“另外,华科的周薇,是个关键人物。她丈夫是监管层那边的,消息灵通。下午的会,把握好。”
“我明白。”
“出去吧。”
我如蒙大赦,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确平静的声音:
“陈思,这个行业,不同情弱者。无论你遇到什么事,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你的位置,很多人盯着。”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低声应道:“谢谢沈总,我知道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沈确的敲打,精准而冷酷。他未必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在状态”。在这个金字塔尖的行业里,一丝一毫的软弱,都可能成为被人攻讦的破绽。
我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打开D项目的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财务模型和技术参数,熟悉的专注感慢慢回归。只有在工作中,我才能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午休时,我接到了苏晓的电话。
苏晓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一家心理杂志的主编,也是我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倾诉的朋友。
“妞儿,纪念日过得怎么样?宋人渣有没有给你什么惊喜?”她声音明快。
我走到消防楼梯间,这里通常没人。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堆积了一上午的情绪差点决堤。
“晓晓,”我的声音哑了,“他出轨了。还有个一岁半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我操。”苏晓爆了句粗口,声音陡然变得严肃,“陈思,你现在在哪儿?身边有人吗?你怎么样?”
“我在公司,没事。”我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昨天发现的,他拿我们的钱,养了人家快两年。”
“王八蛋!”苏晓怒不可遏,“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离婚吗?证据固定了没有?财产怎么分割?你千万别冲动,先稳住,收集证据!”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真切的关心和焦急。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晓晓,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了。他怎么可以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做出这种事?还理直气壮地让我‘大度’?”
“这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还要!渣男的统一话术!”苏晓冷笑,“思思,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这种男人,不值得你流一滴眼泪。当务之急是保护你自己。你们的财产,尤其是你的财产,绝对不能让他再动一分!”
“我知道。”我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我在想这些。”
“晚上我来找你,我们当面说。”苏晓语气坚决,“还有,这事告诉你爸妈了吗?”
“没有。”我立刻说,“先别告诉他们。”
我父母在老家小城,观念传统。尤其是我妈,一辈子忍辱负重,把婚姻当成女人的全部。如果她知道我要离婚,恐怕天都要塌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劝我“忍一忍”、“为了家庭”、“男人哪有不犯错的”。
我不想听那些。
“行,你先处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苏晓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回到工位,下午的工作接踵而至。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高效地处理着邮件、电话、会议。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已经破了一个洞,寒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达华科资本楼下。
周薇比我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神里有着投资人的精明和审慎。
寒暄过后,话题很快切入正题,关于她正在评估的几家医疗科技公司。
聊了大概半小时,氛围还算融洽。周薇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陈总,听说你们最近在接触‘康源生物’?他们家创始人王总,跟我先生是党校同学。”
我心里一动。康源生物正是我们D项目的竞争对手之一。周薇这是在递话,也是试探。
“王总的企业很有实力。”我斟酌着用词,“不过我们更看重技术的前沿性和团队的创新基因。沈总一直强调,要投就投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企业。”
周薇笑了笑,端起茶杯:“沈总眼光一向毒辣。不过,有时候背景和资源,也是改变游戏规则的一部分,不是吗?”
我正想着如何回应,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随意瞥了一眼,脸色却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快速按熄了屏幕。
但那惊鸿一瞥,足够我看清屏幕上跳出的微信预览。
发信人:哲。
内容:“薇薇,她发现了,正在闹。钱我晚点再转你,别担心。”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哲。
薇薇。
原来如此。
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周薇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只看到她红唇一张一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多么讽刺。
我最大的潜在甲方,我竭力想要争取的关键人物,是我丈夫出轨对象的“闺蜜”?或者,更糟?
我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稳定,手指在桌下死死攥住,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所以,我很期待和贵司的进一步合作。”周薇结束了谈话,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凉柔软。
“谢谢周总的时间,受益匪浅。”我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算平稳,“后续的具体方案,我会尽快让团队准备。”
“好的,我等你们消息。”
走出华科资本大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线索和碎片疯狂冲撞。
周薇认识宋成哲。周薇认识林薇。周薇的丈夫在监管层。宋成哲的创业公司,正在争取一轮关键的、需要过会审批的融资。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难道,宋成哲和林薇的“旧情复燃”,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和“意外”?
难道,这背后还有利益输送,还有为了打通关系、获取资源而进行的……某种交换?
我被这个想法恶心得一阵反胃。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三年婚姻,算是什么?一个幌子?一个他维持社会形象、同时利用我的资源和收入供养另一段关系的工具?
手机震了,是宋成哲。
“思思,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悦榕庄的景观位,我们好好聊聊。”
我看着那条微信,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回了一个字:“好。”
悦榕庄顶楼餐厅,人均消费过两千。他倒是舍得。
也好。
是该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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