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黑船来了 三(2/2)
“破产?”国王一步踏下台阶,靴跟砸地,“王国若亡,你们的账本又有何用!”
另一名议员上前半步,黑袍擦过石地,发出沙沙声:“陛下若要账本无用,便请先让王冠懂得节制。舞会、盛宴、镀金马车,早已把税基榨成了枯骨。”
查理一世的脸色由红转青,手指在佩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议政厅里空气仿佛凝固,只听得见烛芯噼啪的爆裂声。几名侍从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响动引爆这紧绷的弦。
“你们以为,凭几句空话就能逼我让步?”国王的声音压成低吼,“我若拔剑——”
“剑可斩人,却斩不断债务。”先前开口的议员声音依旧冷,“陛下若让血溅此地,明日港口就会堆满空船,连一枚铜板也再不会流向王冠。”
寂静。烛火猛地一跳,映出国王眼中几乎迸裂的血丝。他抬手,像要挥剑,又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议员们纹丝不动,黑袍如铁墙,目光如冰,仿佛在说:来吧,挥下这一剑,看看先倒下的会是王座,还是我们。
最终,查理一世的手缓缓垂落,披风在身后无声地塌下。穹顶之上,乌云压得更低,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屏息。
冬日的海风贴着伦顿港口的石堤,像一把钝刀在人脸上来回刮。堤岸、栈桥、仓库屋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忽然,一声低沉而绵长的汽笛划破雾幕——那声音不似寻常船只的呜咽,更像巨兽在海底闷声咆哮。人群先是怔住,继而潮水般涌向码头前沿。
“快看!黑烟!”
一个孩子踮起脚,手指向海面。灰色的浪脊上,一排巍峨的舰影正缓缓逼近。它们没有一片帆,却顶着笔直的烟囱,浓烟在寒空里拖出长长的黑带,像给苍穹缝了一道裂口。船壳是冷硬的铁色,边缘被阳光一照,闪出蓝幽幽的寒光;而船腹两侧,巨大的明轮缓缓转动,钢铁叶片在水面切出雪白的弧,每一下都像把整片海劈成两半。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挑夫忘了肩上的麻袋,木桶滚落在地,发出咚咚的空响;妇人把围巾捂到嘴边,却仍挡不住惊呼;鱼贩把刚捞上的鲱鱼随手塞回筐里,腥咸的水珠溅了旁人一脸,却无人顾得上抱怨。
“铁……全是铁造的?”
“那么大的一块铁,怎么能漂在水上?”
“还有那轮子!老天,它像磨坊的风车,却用铁片做叶!”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里,几排衣着华贵的贵族被仆役簇拥着,站在栈桥的尽端。他们原本矜持地握着镶银手杖,此刻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单片镜后的眼睛几乎瞪圆。最前排的一位老者抬手想揉眼,又怕失了仪态,只把指节捏得发白。
“诸位,这绝非寻常木壳包铜。”
他低声开口,声音因克制而显得发紧,“你们看那吃水线——铁与铁的铆钉在阳光下排成一条黑线,连浪花都被压得服服帖帖。”
身旁的年轻人吸了口冷气:“若整艘船真是钢骨铁肋,那得重到何种程度?而我们的橡木船,怕是撞上去便如鸡蛋碰石。”
话音未落,领头的那艘巨舰已靠近防波堤。明轮最后一次拍水,溅起的浪花竟高过堤岸石栏,冰冷的水珠洒在贵族们的斗篷上,立刻凝成细小的冰珠。船头缓缓转向,阳光斜照,烟囱的黑烟与船壳的冷铁交织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上帝保佑……”
老贵族喃喃,手杖在青石板上敲出轻颤的节奏,“这哪里是船,分明是浮动的铁堡。”
岸边,孩子们已不顾大人呵斥,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奔跑,想凑得更近。他们伸手去够那被明轮卷起的雪白浪花,却只摸到冰冷的铁锈味海风。远处,巨舰的汽笛再次低鸣,像是对这座古老港口发出的第一声问候,又像是对旧时代帆船的无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