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借兵?(2/2)
窗外的榕树叶子继续晃动,一缕风悄悄溜进来,掠过他的鬓角,又带走了最后一丝火药味。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柔软,像海面上缓缓铺开的金线。李强的呼吸越来越匀,睫毛终于合拢。阳光继续流淌,茶香继续缭绕,而屋外的海浪声远远传来,像一首低吟的摇篮曲,把这个刚刚归港的海军指挥官轻轻送进梦里。
泉州初夏的晨雾尚未散尽,城下却已是一片沸腾的血色。
残破的旌旗在热风中卷动,像被撕烂的布帆。熊文灿扶着雉堞,掌心被粗粝的青砖磨得生疼。城外,黑压压的人潮一波接一波,推着云梯、扛着门板,在鼓噪与哭喊里冲向城墙。箭矢与火铳的硝烟交错,铅丸划破空气,噗噗地钻进肉体,溅起血花。倒下的人影很快被后来者踏过,像被潮水淹没的礁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完整。
他看见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青年,赤着脚,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竹竿,却仍嘶吼着往前冲;又看见一个老妇,抱着被炮火掀翻的孙子,跪在尘土里嚎啕,却无人顾及。那些面孔不是惯常的盗匪,而是田垄间熟识的佃户、晒场上见过的雇工。如今,他们眼里燃着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灰火。
熊文灿喉头发紧。他知道,闽地连岁荒旱,早稻抽穗时一场咸潮倒灌,晚稻扬花时又逢暴雨成涝。田畴龟裂,稻穗干瘪,可朝廷催粮的檄文却如雪片般飞来。北边与女真人的战事吃紧,军饷、马料、修堡、筑台,层层加码,最后全落到这方寸之壤。粮价一日三跳,盐课、丁银、徭役,一样不落。卖牛、卖地、卖儿女,仍填不满那张血盆大口。于是,破屋里走出拿锄头的丈夫,桑树下走出握镰刀的妇人,荒坡上走出啃树皮的少年——他们汇成眼前这条汹涌的河。
他想起上月巡城时,曾在城根遇见一个卖糖画的老汉。老汉用颤抖的手把糖稀浇成一只小雀,递给他时苦笑:“大人,雀儿虽小,也得给条活路。”那只糖雀被火铳的热浪烤得融化,如今黏在他的记忆上,甜里带苦,苦里带腥。
铅弹再次呼啸而过,擦着雉堞迸出碎屑。熊文灿下意识缩了缩肩,却看见城下有人抬着简陋的木盾,盾面用锅底灰写着歪歪斜斜的“活”字。字迹被血和泥糊得模糊,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在他心口。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令旗的分量比城墙上的铁炮更重——炮口指向的是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子民,而非真正的敌寇。
鼓声再度擂响,又一批人影涌来。熊文灿咬紧后槽牙,腮边的肌肉绷得生疼。他想起京师递来的朱批,字里行间是皇帝朱由检的焦虑与怒意:闽贼猖獗,务必剿绝。可奏折里不曾写到,这些“贼”里,有多少是因税粮压顶而变卖家产的农夫,有多少是因徭役抽丁而失却丈夫的妻子。风从北方吹来,带来隐约的狼烟气息,也带来紫禁城遥远的钟声,却吹不散城下那股混杂着汗臭、血腥与绝望的浊浪。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掌心已烙下一排深深的指甲痕。城头火铳再次齐鸣,硝烟升腾,像一层沉重的幕布,把天光都遮得暗淡。熊文灿知道,幕布后不是凯旋的旌旗,而是更多将要倒下的身影;而幕布前,他依旧是那个必须下令放箭的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