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此刻便是春天1（2/2）

他面前摊开着打印好的《草木光阴》书稿，以及他熬了两个晚上做出的出版策划案。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近期生活类图书销量趋势、目标读者画像分析、社交媒体热门话题标签……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口规整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表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反复在脑海里预演着待会儿的开场白，每一个用词，每一个停顿，都力求精准、专业，展现出他作为资深编辑的掌控力。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沈知荀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然后，他看见了顾晚莹。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没有穿干练的职业装，而是一件素色的棉麻长衫，配着一条深色的阔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自然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沉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看向他时，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审视。

“顾老师，您好。我是沈知荀。”他伸出手，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沈编辑，你好。”顾晚莹与他轻轻一握，指尖微凉。

落座后，寒暄几句，会议迅速进入正题。

沈知荀打开投影，光束打在白墙上，数据图表依次呈现。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回荡：

“顾老师，我们详细分析了您的书稿和市场环境。目前，‘治愈经济’和‘她力量’是两大风口。因此，我们建议将这本书的核心定位从‘个人感悟’，调整为‘面向都市独立女性的情绪疗愈与精致生活指南’。”

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具体建议是：第一，强化实操性。增加 step by step 的插花教程，搭配工具清单和花材购买渠道。第二，突出视觉系。图片质量需要大幅提升，符合 Instagra 风的审美，打造‘网红打卡’式的场景。第三，营销层面，我们可以为您打造‘花艺仙子’或个人设……”

“沈编辑。”顾晚莹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沈知荀，以及他身后那一片冰冷的数据投影。

“很感谢您和团队的辛苦分析。”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内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想做的，可能不是一本您所说的‘指南’。”

沈知荀微微一怔，这是他预设过，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出现的反对。

顾晚莹的指尖轻轻拂过摊开在她面前的、她自己打印的样书扉页，上面是她手写的一句话：“记录那些让时间变得柔软的瞬间。”

“我不想教人如何用插花来彰显品味，或者如何打造一个‘网红打卡式’的家。”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又似乎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我只想记录……如何观察一朵花苞怎样用三天时间缓慢地绽放，如何为一片新叶在清晨舒展的弧度而心动，如何在下雨的午后，听雨水从花瓣上滴落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执着。

“这些事，不能提升 KPI，也无法直接变现，它可能……很‘无用’。”她重新看向沈知荀，眼神清亮，“但它能让我们感觉自己在活着，而不是被活着。”

沈知荀完全怔住了。

他世界里所有坚固的、被数据验证过的逻辑，在“无用”这两个字面前，突然摇晃起来。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市场占有率和用户转化率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她。不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规划和定位的“作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这一刻，他莫名地想起了“树下野人”昨天写下的那句话——“我们所有关于效率的哲学，都比不上它毫无理由的、盛大的一次开放。”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冷静理智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会议在一种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送走顾晚莹后，沈知荀独自回到会议室，看着墙上尚未关闭的投影图表，第一次觉得那些五彩斑斓的柱状图和曲线，如此苍白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隐秘的写作平台。看着“晚照”那个熟悉的头像，在她点过赞的那篇短文下，留下了一条他之前未曾注意的评论：

“你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沈知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而他心里，却响起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沈知荀心里的那场海啸，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化为了现实层面沉闷的雷鸣。

他与顾晚莹的合作陷入了僵局。邮件往来变成了措辞谨慎的拉锯战，他发送修改建议，她回复长篇的、逻辑清晰的反对理由，核心始终围绕着那两个字——“无用”。他引以为傲的数据和模型，在她那份固执的、对“感受”的守护面前，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