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药引记(2/2)
陈砚之往嘴里塞了把瓜子,腮帮子鼓鼓的:“那……您年轻时给李木匠治腿,用的‘药引’是他儿子的画,也算?”
“算!太算了!”爷爷坐直了些,声音亮起来,“李木匠摔断腿后总哭,说以后再也刨不了木头,药喝了一箩筐,伤口就是长不好。他儿子才六岁,趴在床边画了张‘爸爸刨木头’的画,画里的锯子比人还高,刨花飞成了小鸟。我就让他把画贴在床头,第二天换药,他居然能笑出声了——你说这画没药性,可它治好了‘心’,心顺了,血才肯往伤口上跑啊。”
月光挪了挪位置,照在爷爷的白胡子上,像撒了把糖霜。陈砚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邻村的哑女发烧不退,药喂不进去,爷爷让她娘唱小时候哄她的摇篮曲,唱着唱着,哑女就张嘴喝药了。
“爷爷,那您说,医术到底是药厉害,还是‘心眼’厉害?”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糙得像老树皮:“你看这槐树,根在土里扎着,叶在风里摇着,缺了根活不成,少了叶也长不旺。药是根,能治肉身的痛;那点‘心眼’是叶,能接天上的光——你给柱子讲药名时,会蹲下来跟他一般高,这就是你的‘叶’,比药汤子还暖呢。”
陈砚之低头看掌心的瓜子壳,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自己开错的方子、认错的药草,以前总怕被笑话,现在倒觉得,错着错着,就长出辨别的本事了。
“前儿我给刘嫂子开的方子,她嫌苦,加了把红糖,反倒比原方见效快。”陈砚之小声说,“我当时还怕红糖解了药性,没敢说。”
“傻小子。”爷爷笑出了声,“红糖性温,她那药里有黄连,苦得冲胃,红糖裹着药劲儿往下走,这不就是‘甘以缓之’的道理?书上说‘忌糖’,指的是痰湿重的人,刘嫂子是虚寒体,红糖就是她的‘专属药引’。”他往陈砚之碗里拨了些瓜子,“记住喽,医道不是死规矩堆出来的,是跟着病人的气口走的——他喘得急,你就说得慢;他愁眉苦脸,你就多笑;他信神佛,你就让药引沾点香火气;他是读书人,你就跟他讲‘阴阳平衡’的理儿。”
陈砚之抬头时,正好有片槐树叶落在爷爷的躺椅上,像只安静的蝴蝶。他忽然懂了爷爷为啥总说“药引是药的脚”——脚得跟着路走,药得跟着人走,而医生,就是那个帮药找对路的引路人。
“明儿我就去采点绿萼梅,给张阿婆送去。”他抓起最后一把瓜子,“对了,她孙女儿说要学扎马步,我能不能教她用梅花枝当剑?”
爷爷眼睛一亮,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这主意好!扎马步能强筋骨,舞梅枝能顺气血,比光喝药有意思多啦——这才是‘治未病’的巧劲儿,把药引藏在玩里头,高明!”
夜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吹得两碗绿豆汤泛起细微波纹,像撒了把星星。陈砚之把瓜子壳收进纸包,忽然觉得那些被自己记在脉案本上的药引——生姜三片、葱白两段、黄酒少许……都活了过来,在月光里跳着轻快的舞,而他和爷爷的对话,也成了今晚最温柔的药引,悄悄融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