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加密白纸(2/2)
“积极配合一切合法合规的调查……”陆晨回味着自己刚才的回答。这既是表态,也是底线。燧人不会包庇任何不当行为,但也不会在事实不清时,被轻易卷入或被当作筹码。
他拿起内部电话:“林海,陈敏,来我办公室。另外,接通和李明恺的加密线路。”
风暴还在聚集,但第一道探测的气流,已经触抵了船舷。
几乎在陆晨与郑国涛会面的同时,东京都某处。
这里不是昭栄总部,也不是任何标注在地图上的关联设施。而是一栋位于老旧住宅区边缘、外墙爬满常春藤的独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私人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牌子。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无窗的隔音房间,简单的桌椅,冰冷的光源。
渡边绫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三十个小时。间断的询问、重复的笔录、对过往工作细节事无巨细的追溯。合规部的人轮番上场,态度并不凶恶,甚至称得上“专业”和“有礼”,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缓慢施加的心理压力,以及对时间感的剥夺,更为消耗人的意志。
她坚持着最初的说法:所有操作均为完成档案数字化本职工作,接触资料均在权限内,未复制、未外传。对于加密程序、异常数据流、旧书、U盘等可能的关键物证,对方尚未直接提及,但问题在逐渐收紧,像慢慢拧紧的螺丝。
休息间隙(如果那算休息),她被允许在监视下,在楼内一个狭小的、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和尖锐物品的洗手间洗漱。水流冰冷。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但依然平静的脸,手指轻轻拂过洗脸池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似乎因潮湿而略微翘起的瓷砖接缝。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用特殊涂料点上去的标记。只有她知道其含义,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极端情境的预案推演中,李明恺告诉她的、仅存在于理论中的联络路径之一——“死信投递点”。标记出现,意味着外部已知她位置,并可能尝试递送信息,但风险极高,且方式未知、时间未知。
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像没看见一样,洗完脸,用纸巾擦干,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回到审查房间。
又一轮询问开始。这次,主审换了一个人,年纪稍长,目光更沉。
“渡边桑,”他缓缓开口,将一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从你公寓中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1987年修订版)中扫描出的所有页面的数字摘要。我们的技术人员发现,第217页的纸张纤维密度和微痕,与前后页相比,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你能解释一下吗?”
渡边绫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们果然查到了书,并且用了如此精细的物理检测手段。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份摘要上,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然后,她用一种略带困惑和不确定的语气说:“那本书……是很久以前在旧书店买的。具体每一页的状态,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如果您说的差异存在,会不会是纸张本身的老化不均匀,或者……以前有读者在那一页做过笔记又擦掉了?我不太懂技术检测,只是猜测。”
非常勉强的解释。对方显然不会满意。
年长的审查者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又缓缓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她过去一年内,所有经手扫描档案的数字化记录访问日志分析。
“我们发现,你有十七次访问记录,集中在S系列早期涂层实验档案区域,停留时间远超平均处理时长。而就在你被带来协助调查的前一天,你最后一次访问的,正是S-0914的相关记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渡边桑,你对这些早已被更新技术替代的、陈年的、甚至可能数据不全的原始记录,为什么如此‘关注’?”
问题,终于触及了核心的边缘。
渡边绫感到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她知道,单纯否认已经不够。她需要给出一个合乎逻辑、至少能暂时抵挡的理由。
她垂下眼帘,再次沉默,这次更长。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被逼到角落、不得不坦白一部分实情的艰难神色。
“我……我确实多看了几眼那些旧记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伪装的)羞愧和不安,“不是因为工作,是……一点私心。”
审查者眼神微动:“私心?”
“是的。”渡边绫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像一个因私人行为卷入麻烦的普通职员,“我父亲……他年轻时曾是昭栄材料前身一家研究所的技术员,参与过早期涂层的一些辅助实验。他晚年有些糊涂了,但偶尔会念叨起当年的事情,提到过一些编号,包括……S-0914。他说那是个‘有点特别’的配方,但具体怎么特别,又说不清。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能不能在那些旧档案里,找到一点和他记忆相关的痕迹,哪怕只是一行备注……这违反了规定吗?我确实没有复制,只是看看……想多了解一点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这是一个混合了真实与虚构的故事。情感动机合理,能解释“过度关注”,又将探查行为包装成带有个人怀旧色彩的、轻微违规的“好奇”,而非有预谋的技术情报搜集。
房间内陷入沉寂。审查者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真实与谎言的比例。渡边绫维持着那副带着羞愧和不安的表情,内心却如冰封的湖面,等待着下一轮更剧烈的撞击,或者……或许能暂时蒙混过去的缝隙。
深海之下,暗流汹涌,探照灯的光束已经掠过珊瑚的枝桠。生存与否,取决于最细微的纹理是否经得起放大审视,以及,那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的“死信”,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