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数据的饥饿与馈赠(2/2)
沈南星无法确定。但眼前的危机需要解决。他指示托马斯,以公司名义正式联系这家物流公司,咨询将“拆分核心模块”通过他们的渠道运入德国的可行性和时效,同时,不放弃其他备用通道。
多条腿走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轻易相信天上掉下的馅饼。
风起了,不仅要稳住身形,还要学会在风中寻找可能借力的气流。
c线:暗潮涌动 | 日本 · 东京
渡边绫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和专注。每天准时上班,高效地完成定额的扫描和录入工作,对佐藤组长偶尔的“关心”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她把自己彻底隐藏在“服从安排、专心事务”的职员外壳之下。
但在那副平静的外表下,她的感官和思维高度集中。如同深海中的海绵,悄然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并不断筛选、分析。
她继续在故纸堆中寻找。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有意识地关注与早期等离子喷涂工艺、尤其是界面结合研究相关的所有记录。她发现了更多零碎的线索:一份被批注“热循环后结合强度衰减异常”的1989年工艺试验报告;几张标记有“疑似界面氧化通道”的微区成分分析谱图复印件;甚至在一本已经散页的1985年实验室月度纪要手写本中,看到一段被划掉又写上的潦草记录:“S-0914批次,长期可靠性存疑,建议重点跟踪,但项目进度压力大……”
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它们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昭栄引以为傲的某些早期涂层技术,在研发阶段就已埋下了长期可靠性方面的隐忧。只是当时或许因为检测手段局限,或许因为商业压力,这些问题被淡化、搁置,或仅仅作为“有待改进”的备注留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她不敢做任何电子记录,甚至不敢在纸上做明显的标记。所有关键的信息,都依靠强大的专业记忆和心算能力,在脑海中分类、归档。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她会在一本普通的日程本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混合了化学符号、材料代号和简单图形的“速记”,将当天的发现关键词记录下来。写完立即用碎纸机处理掉草稿纸。
“珊瑚仍在生长。” 她默念着这句话。她的发现,就是深海中悄然生长的珊瑚骨骼,微小,坚硬,沉默地积累着。
这天下午,她扫描完一批档案后,去茶水间冲咖啡。恰好遇到也在那里的老同事,技术管理部的中村,一个比她年长几岁、性格相对温和的工程师。
“渡边桑,最近在支援组还适应吗?”中村寒暄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はい,虽然工作内容不同,但也是学习。”渡边绫微笑回应,端起咖啡。
中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其实……档案数字化项目,最初是合规部推动的,说是为了技术遗产保护和知识管理。但最近听说,上面好像特别关注某些特定年份、特定项目的早期记录……”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咳,我也是听说的。你……自己注意就好。”
渡边绫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谢谢中村前辈提醒。我会做好本职工作。”
中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离开了茶水间。
这番话,印证了渡边绫的猜测。昭栄内部,或许有人(是监察部门?还是高层?)也在关注这些历史档案。目的何在?是为了彻底清查历史遗留问题,防患于未然?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微妙。她既是观察者,也可能同时是别人观察的对象。那些故纸堆,既是矿藏,也可能是陷阱。
“静待潮汐。”她再次默念。
潮汐的转向需要时间和外力。她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小的动作,更坚固的“珊瑚骨骼”。在潮水来临之前,她必须确保自己不被暗流卷走,也不暴露那一点点正在缓慢积累的、可能改变某些东西的“钙质”。
回到座位,她打开下一份待扫描的档案。这是一份1991年的“涂层工艺标准化初版草案”。
她调整了一下扫描仪的焦距,按下了按钮。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将又一页泛黄的过去,吸入数字化的当下。
过去与现在,秘密与探寻,在这间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无声地交织。
d线:战略中枢 | 苏州 · 燧人总部
深夜,陆晨收到了李明恺通过安全渠道传来的一份简报。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1. 欧洲线:确认法兰克福海关审查事件背后有昭栄欧洲法务部门操作的痕迹,手法专业,限于利用规则施压,暂无更激烈动作。另,注意到一家德国本土物流公司主动接触沈南星,背景初步核查无虞,但出现时机敏感,不排除与科瓦茨内部某人有关。
2. 东京线:渡边绫状态稳定,工作未受明显干扰。但监测到昭栄内部合规及档案管理部门对“早期技术档案数字化”项目的调阅和关注度近期有异常提升,具体指向不明。
3. 供应链线(新风险):“磐石”小组在尝试联系一家位于芬兰的、可能替代钨铼合金喷枪阳极的精密陶瓷涂层供应商时,发现该供应商近期突然以“产能排期已满”为由,婉拒了技术交流和样品请求。经查,该供应商的最大客户之一是昭栄控股的一家欧洲特种材料公司。
简报最后,李明恺附上了一句话:“对方开始多点了。压力测试进入新阶段。建议‘磐石’小组加快速度,并考虑更隐蔽的替代方案搜寻路径。”
陆晨关掉屏幕,走到窗前。园区夜色宁静,但他的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张动态的风险地图。欧洲的物流、东京的档案、北欧的供应链……昭栄的触角看似随意地落下,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合围的态势。这不是孤立的骚扰,而是系统性的压力施加,意在测试燧人的反应速度、资源弹性和弱点分布。
他想起穆勒的警告,想起那张素白的名片。科瓦茨内部的技术路线分歧,或许是他们可以利用的缝隙,但这条缝隙同样危险。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三份指令:
1. 致沈南星及欧洲团队:“同意接触那家德国物流公司,但仅限于当前危机解决。保持警惕,不建立深度依赖。tU试用演示按备用方案执行,务必专业、可靠。收集一切关于审查流程延宕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2. 致“磐石”小组及采购研发负责人:“立即启动替代方案搜寻的‘暗线’计划。通过学术合作、技术中介、二级分销商等间接渠道,寻找潜在供应商,避免直接暴露需求。芬兰方向暂时搁置,重点转向东欧、北美其他潜在来源。同时,加速对已识别替代物料的小批量试制验证。”
3. 致李明恺:“继续监控东京档案项目动态。评估在绝对安全前提下,是否有必要及可能,向目标人物传递关于‘特定历史缺陷研究方向’的加密引导信息,以加速其‘珊瑚生长’进程。风险收益需严格评估。”
发出指令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个坐标,正同时承受着来自外部的第一波压力。技术攻坚在数据匮乏中艰难创造,市场前哨在物流封锁中寻找迂回,安全网络在多方窥探下小心编织。
风已起于青苹。他能感觉到,气压正在变化,更大的湍流还在后方。
燧人这艘小船,必须更灵活地调整帆角,更果断地把住船舵,在浪潮形成之前,找到那条虽然狭窄但可能存在的航道。
锚定坐标,不是静止不动,而是在动态的冲击中,始终保持核心方向的稳定。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