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风起于青苹(2/2)
“如果……审查期被恶意拖长呢?”沈南星问出了最坏的可能。
“那就启动备用方案。”陆晨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让国内把第二批配件和网关的核心模块拆分,用不同的物流公司、不同的申报品名、甚至不同的收货人,化整为零发过来。我们需要的那点东西,体积不大,总有办法进来。成本会增加,时间会耽误,但试用必须继续。”
“明白了。”
结束通话,沈南星看着窗外斯图加特刚刚泛白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他们此刻在欧洲的处境——看似清晰的道路,实则布满看不见的绊索。
风起于青苹之末。巨头的一缕微风,对于小公司而言,可能就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抵御的风暴。他快速洗漱,穿上西装,打上领带。镜中的自己眼神锐利,不见丝毫倦怠。
战斗,从海关的审查文件开始。
c线:暗潮涌动 | 日本 · 东京
渡边绫坐在“技术档案数字化支持小组”那间狭窄的、堆满旧图纸和缩微胶卷的办公室里,感觉时间粘稠得近乎停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厚的隔音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工作机械而枯燥:将那些昭和年代甚至更早的、关于早期涂层研发的试验记录、手绘曲线图、潦草的工程师笔记,一页页扫描,录入系统,进行简单的元数据标注。内容晦涩难懂,很多术语和符号已经过时,记载的试验方法也早已被淘汰。这显然是一个被边缘化、被认为无关紧要的岗位,非常适合用来“安置”她这样被怀疑、需要被观察的人。
监视感无处不在。小组长佐藤,一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会时不时“路过”她的工位,询问进度,或“关心”地提醒她注意休息。办公室角落的摄像头红灯常亮。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电脑操作是否也被记录。
然而,正是在这堆故纸荒芜中,渡边绫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份编号为“S-0914”的早期等离子喷涂工艺试验记录副本,来自1987年。记录本身平平无奇,试验参数、涂层厚度、结合强度数据……与后来成熟的工艺相比显得粗糙。但引起她注意的,是记录末尾几页粘贴的、已经严重褪色的金相照片和旁边用红笔写下的、极其潦草的备注。
照片显示的是涂层与基体界面的微观结构。在当时的工艺下,界面处存在大量不均匀的、岛屿状的未熔颗粒和微孔隙。红笔备注的字迹难以辨认,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组被她用放大镜勉强认出:“长期热循环……界面氧化优先通道……脆性相富集可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描述的,不正是她和真纪前辈后来在某些早期批次产品上观察到的、可能导致涂层在极端工况下提前剥落的潜在缺陷机制的雏形吗?只是当时受限于检测手段和认知,未能深入探究。
这份记录为什么会在这里?它显然不属于常规的工艺档案。更像是某位有远见的工程师私下留存、用于提醒后续研究的“警示标本”。
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记录扫描,并在元数据标注时,故意将一个关键词拼错,以便日后自己快速检索定位。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设置的旧款电子词典(表面看是用于查询档案中的古旧术语)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边缘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绿色光点。
这是约定的信号:有新的加密信息等待提取。
渡边绫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借口去洗手间,走进隔间,锁上门。从内衣暗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电子词典,快速输入一串复杂的启动密码,进入一个隐藏的文本界面。
一行字缓缓显现,是她熟悉的、基于旧书页码和论文编号的加密逻辑转换后的结果:
“深海已知,珊瑚仍在生长。静待潮汐。”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来自谁。
“深海已知”——对方已经知晓她所处的险境(被监视、被边缘化)。
“珊瑚仍在生长”——对方(或对方代表的组织)依然存在,并在继续努力。
“静待潮汐”——等待时机,保持耐心,不要贸然行动。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光,刺破了笼罩她多日的孤寂与绝望。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深海中挣扎。遥远的彼岸,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并期待着与她汇合。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不能哭,这里不行。
她快速删除了信息,退出隐藏界面,将电子词典收回暗袋。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张苍白但眼神重新燃起一丝火苗的脸。
回到办公室,佐藤组长正好抱着一摞新的档案卷宗过来:“渡边桑,这些是七十年代关于粘结层材料初期筛选的记录,也麻烦你了。进度要抓紧哦,上面希望尽快完成数字化呢。”
“はい,佐藤さん,我会努力的。”渡边绫微微鞠躬,语气平静无波。
她坐回工位,翻开那堆新的旧档案。纸张泛黄,字迹模糊。
但此刻,在她的眼中,这些故纸堆不再仅仅是流放的象征。它们变成了可能的矿藏,而那句“静待潮汐”,则是在告诉她:耐心挖掘,保存火种,潮水终有转向的一天。
风起于青苹之末。东京高楼间的无形压力,与苏州实验室的数据困境、德国海关的突然审查,在同一天空下,无声地共振着。
而改变浪潮方向的微小力量,或许正藏在最不被注意的角落,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