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裂缝与曙光（2/2）

“渡边绫博士，”竹内开口，声音没有起伏，目光锐利如刀，“大约两周前，你通过公司内部物资管理系统（IS），查询了SE型保密容器的相关信息。请问，是基于什么工作需要？”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且精准无比。渡边绫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查询时已经足够小心，使用了宽泛理由，且清除了记录。但显然，监察室有更高的权限和监控日志，或者，那个查询行为本身触发了某种警报机制。

“是的，竹内先生。”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大脑飞速运转，“当时我正在撰写一份关于‘高活性实验废料安全处置流程优化’的建议草案。为了更好地说明高标准容器的必要性，我想引用公司内部已有的、最高规格容器的实例参数和采购流程作为参考。SE型号是我在列表中看到的符合描述的选项之一，因此点开查看了基础信息。但我注意到后续流转信息需要更高权限，就停止了查询。我的查询行为如果违反了规定，非常抱歉，我当时只考虑了技术参考的便利性。”

她将动机完全限定在“技术参考”和“流程优化建议”上，这是她职责范围内合理的行为，且与她一贯的“技术迷”人设相符。同时，坦然承认“看到权限不足就停止”，显得没有进一步企图。

竹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中找出破绽。部门长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优化废料处置流程，是第五研究部的常规工作吗？”竹内换了个角度。

“不是常规，但属于持续改进范畴。我个人对实验室安全和规范化流程一直比较关注，之前也提交过关于气瓶固定和化学品分类存储的改进建议。”渡边绫回答，并列举了之前确实提交过的、无关痛痒的几份建议编号。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安全记录”。

“你最近和总务部后勤保障课的中村晴子，交流似乎比往常频繁？”竹内的问题再次跳跃，且更危险。

他连咖啡间的闲聊都注意到了！渡边绫的心跳如擂鼓。她稳住呼吸：“中村是我同期入职的朋友，我们偶尔会在咖啡间遇到聊几句。最近一次，她提到总务部在忙一个特别归档项目很辛苦，我随口附和了几句。这……有什么问题吗？”她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安。

竹内没有回答她的反问，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转向渡边绫。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角度似乎来自走廊某个高处，显示的是扫描室门外的走廊。截图时间，正是她上次在窗边“眺望”的下午。画面上，她侧身站在窗边的身影被圈了出来。

“这个时间，你在这个位置，停留了大约一分半钟。你在看什么？”竹内的声音陡然加重。

压力如山般倾泻而来。渡边绫感到一阵眩晕，但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是致命的。她看着截图，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那天……我是去部门长办公室送报告，部门长不在，我就在外面等。等待的时候，我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她语速放缓，显得在认真回想，“站在窗边……可能是觉得有点累，看看远处放松一下眼睛。具体看什么……真的没太注意，可能就是楼下街道的车流吧。当时脑子里可能还在想报告里的一个数据问题。这个位置……有什么不对吗？”她再次将问题轻轻抛回，同时将“长时间停留”归因于无意识的放松和走神。

会议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竹内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目光依旧锁定着她。部门长则眉头紧锁。

良久，竹内才缓缓开口：“渡边博士，公司目前处于高度敏感时期，任何涉及核心资料和特定区域的行为，都会受到格外关注。希望你理解。你的解释，我们会记录并核实。在调查结束前，请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东京，并且暂停接触所有与敏感项目相关的资料和数据。你的工作暂时由山田副长接管。”

变相停职，软性监控。渡边绫的心沉到谷底，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委屈和不安的复杂表情：“我……我明白了。我会全力配合调查。但我保证，我的所有行为都只是为了工作改进和个人放松，绝无其他意图。”她站起身，深深鞠躬，“给部门和公司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走出小会议室，走廊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惨白。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强迫自己走稳，回到座位，平静地收拾个人物品，然后在下班人流的掩映下，离开了大楼。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并未过去。监察室的调查不会轻易结束。她的“技术迷”和“安全意识强”的人设暂时挡住了第一波直接指控，但疑云已经浓重地笼罩在她头上。她与那些被封存档案之间，已经被画上了一条清晰的、被重点关注的连线。风暴眼的平静，彻底结束了。裂缝已经出现，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更凛冽的寒风。

苏州，燧人科技。

陆晨几乎同时收到了李明恺从加密通道发来的最高优先级警报：“夜莺遭内部监察问询，疑与档案查询及外围观察行为有关。已遭停职软控。危险等级：红色。建议：立即切断一切单向联络通道，进入静默。”

陆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工业园区灯火通明。东京的裂缝，终究还是出现了。渡边绫这枚深埋的棋子，暴露的风险急剧飙升。她现在如同一颗被放置在放大镜下的尘埃，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引来雷霆一击。

他回复李明恺：“执行最高等级静默。清除所有可能关联痕迹。保持被动远程观察，绝不可主动接触或尝试营救。等待，是唯一能给她和我们留下的渺茫生机。”

回复完毕，他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正面战场的每一次推进，似乎都伴随着暗线风险的同步升级。这是一场失衡的博弈，一边是阳光下的技术商业竞争，另一边则是阴影里的生死谍战。

他需要好消息，哪怕是微小的。他打开邮件，看到了沈南星发来的普朗特服务模式成功运行和叶片修复合同签署的简报，以及另外两家公司的咨询信息。又点开了林海从北京发回的阶段性测试成功报告和下一步计划。

这些是曙光，是他们在深海中艰难游动时，偶尔从上方裂隙中透下的、微弱但真实的光斑。它们无法驱散东京的黑暗，但至少证明，他们的游动，是有方向的，是在前进的。

裂缝与曙光，总是并存。有的裂缝释放出吞噬一切的压力，有的则透出指引前路的光芒。而燧人这艘船，必须在无数裂缝构成的迷宫中，辨认方向，承受压力，追逐那一点点的光，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