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反向渗透(2/2)
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更多是技术细节的探讨和合作模式的初步框定。离开“九天”研究院时,陆晨手里多了一份需要严格保管的意向书草案和首批用于算法验证的、经过脱敏处理的模拟数据U盘。
“压力山大,但也是奇遇。”坐进车里,林海长舒一口气,“他们的需求,把我们技术路线的天花板,一下子戳高了好几层。”
“是好事。”陆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逼着我们跳出现有的、相对舒适的问题框架,去攻克更本质的难题。如果能在他们的方向上取得哪怕一点点进展,反哺回我们的‘谛听’系统,都将是碾压性的优势。而且……”他顿了顿,“这是条一旦走通,昭栄绝对无法模仿和追赶的赛道。因为它根植于我们和国家级需求共同定义的前沿问题上。”
同日傍晚,德国慕尼黑郊区,一家名为“普朗特精密科技”的小型公司会议室。
沈南星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普朗特的创始人兼技术总监,弗里德里希·伯格,一位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工程师。伯格先生曾在大型涡轮机制造商工作多年,后来辞职创办了普朗特,专攻特殊材料、复杂几何部件的小批量、高精度修复与再制造。用他的话说,“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残留着刚才激烈技术讨论的痕迹,画满了涂层应力分布、热输入控制策略的草图。
“沈女士,你们的技术思路,特别是对深窄通道和热敏感区域的针对性方案,我很感兴趣。”伯格说话直接,“我手头正好有一个‘魔鬼案例’——一台老式工业燃气轮机的第一级静叶,服役超过十万小时,材质特殊,基体已有微疲劳。叶片尖端有烧蚀,需要修复。但问题是,叶片内部有极其精细的冷却通道,壁厚最薄处只有0.6毫米。传统的修复方法,热输入太大,要么导致基体进一步损伤,要么可能堵塞或变形那些冷却通道。”
他递过来几张照片和简要图纸。问题确实棘手:修复区域几何复杂,对热输入极度敏感,并且修复后的涂层必须与高度衰减的旧基体可靠结合。
“客户是欧洲一家老牌能源公司,他们找不到人接这个活。昭栄的人来看过,报价高得离谱,而且方案保守——建议整体更换叶片,但那个型号早就停产了,定制单件成本是修复的十倍以上。”伯格看着沈南星,“如果你们的‘低应力精确沉积’和‘主动点阵冷却’技术,真能像你们说的那样控制热影响区,也许有戏。但我要看到实际的、在我这里做的工艺验证,用我提供的报废同类叶片做。验证成功,我们再谈这个小订单,以及后续可能的合作。”
这是一个典型的“早期采用者”场景:需求迫切、问题独特、传统巨头不愿或不能解决、决策灵活(伯格自己就能拍板)、单笔订单小但示范意义强。如果成功,普朗特这样的专业公司,会成为燧人技术在欧洲高端修复市场一个极佳的展示窗口和扩散节点。
“验证可以安排。我们需要将部分核心设备模块运抵贵公司,并需要您的团队在试样准备和安全保障上提供协助。”沈南星迅速回应,“验证方案和成本分摊细节,我们可以马上起草。但我需要明确一点:验证期间产生的工艺数据,特别是我们设备性能数据,知识产权归属燧人。修复工艺参数包,如果验证成功,可以共享给普朗特用于这个特定项目。”
“合理。”伯格点头,“我只要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可靠的结果,对你们的核心机密没兴趣。下周能启动吗?”
“可以。”沈南星斩钉截铁。她心里清楚,这是b计划必须打响的第一枪。没有退路。
离开普朗特公司,沈南星在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欧洲另一个潜在客户——一家意大利小型无人机发动机公司的委婉拒绝邮件。对方感谢了燧人的技术介绍,但表示“经过慎重考虑,现阶段仍将采用现有供应链方案”。沈南星并不意外,这是常态。她需要的是伯格这样的“异常值”。
她给陆晨和林海同步了普朗特的进展,并简要说明了意大利客户的拒绝。陆晨的回复很快:“集中资源,打好普朗特验证战。意大利的情况,侧面印证了昭栄的拦截网络依然有效。但伯格这条缝,他们没堵住,或者说,没看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深夜,苏州。
李明恺的加密信息更新抵达陆晨的终端,只有短短一句:“夜莺仍安全。档案扫描进入最后10%。风暴眼渐窄。”
陆晨关闭信息,看向电脑屏幕上“九天”研究院提供的模拟数据频谱图,那是一片如同星际尘埃般密集而混沌的信号噪声背景。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代表损伤的规律,如同在暴风雪中辨认一片特定雪花的轨迹。
东京的深海,压力在无声累积。
北京的深海,新的航道在迷雾中隐现。
慕尼黑的深海,一根探针正在小心翼翼地伸向第一个目标。
深海之中,没有一条鱼是直线游动的。生存的路径,总是迂回、试探、在压力的缝隙中寻找前进的可能。燧人科技这艘小小的潜水器,正在多条并行的深海水道中,开启它的反向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