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清单与边界（2/2）

“保持这个状态。现在，轻微敲击一下铝梁，模拟一个外部机械扰动。”

一名工程师用特制的小锤轻轻敲击梁架。加速度计信号立刻出现一个瞬态脉冲。与此同时，干扰频谱在多个频段出现了短暂的、同步的“涟漪”状波动！

“干扰信号对机械振动有响应！”老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这说明，等离子体区域产生的电磁场，与机械结构的振动状态，存在双向耦合！干扰不仅仅是‘噪声’，它携带了关于等离子体状态和周围机械环境的信息！”

这是一个重要的原理性验证。虽然距离实用化的“基于干扰的监测系统”还很远，但它证明了这条路径的可行性。干扰，这个令人头疼的“黑障”，其内部可能蕴含着解码系统复杂动态的密码。

“继续实验，扩大参数变化范围，尝试建立更定量的初步关联模型。”林海在观察窗后指示，“同时，整理一份阶段简报，评估这个发现的潜在价值和应用前景，包括对‘华真二号’自身控制系统优化，以及未来可能的衍生监测技术。”

技术探索在挫折中意外打开了一扇窗，尽管窗外的景象还很模糊，但新鲜空气已经涌入。

上海，燧人总部会议室。

与欧洲“科瓦茨动力”公司关于现场审核的首次条款谈判，正在紧张进行。燧人方面由沈南星、周律师，以及一名特聘的国际技术合作专家参与；科瓦茨方面则是其技术采购经理、法务顾问，以及通过视频连线的首席材料工程师汉森。

谈判焦点集中在三个边界：

第一，物理边界。 科瓦茨要求能进入燧人特定的研发实验室（非量产车间），观看针对APU叶片几何特征的“全过程工艺演示”。燧人同意，但坚持演示必须在指定的、经过安全处理的“观摩区”进行，观摩者与核心设备、原材料存储区、控制软件源代码界面之间，保持至少三米的物理间隔，且全程有燧人工程师陪同，禁止拍照录像。

第二，信息边界。 科瓦茨希望获得演示过程中“所有关键工艺参数的实时数据流”。燧人同意提供脱敏后的、与涂层质量直接相关的核心参数（如温度、压力、沉积速率）的实时趋势图，但拒绝提供底层控制算法参数、设备校准细节、以及特定材料配方的任何信息。双方同意，所有提供的数据都将附有唯一的数字水印和严格的保密标识。

第三，知识产权（IP）边界。 这是最复杂的部分。科瓦茨坚持，审核过程中燧人披露的任何技术信息，只要未被现有专利完全覆盖，且被科瓦茨认为对其有价值，燧人应在一定期限内（如审核后一年）不得向科瓦茨的竞争对手披露。燧人则反驳，这无异于变相的“单方面技术封锁”，严重限制了燧人未来的商业自由。周律师提出了折中方案：双方共同定义“审核披露信息”的范围清单，并约定该类信息的保密期（如三年），且保密义务是相互的。至于未来可能基于审核启发产生的独立研发成果，其IP归属遵循各自独立开发原则。

谈判从上午持续到傍晚，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汉森在视频中大部分时间沉默倾听，只在关键的技术边界问题上，会提出尖锐而专业的质询。沈南星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刻意刁难，而是基于其严谨甚至保守的行业传统，试图在合作开始前，就将所有潜在风险点和规则界定清楚。

“贵方的谨慎我们理解，”沈南星在又一次关于数据范围的争论后，总结道，“但信任是合作的基础，而信任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公平的规则之上。我们希望建立的是一次公开、透明、专业的‘能力验证’，而非单方面的‘技术审计’。我们相信，一个平衡的协议，才能为未来可能的长期共赢打下坚实基础。”

最终，双方同意将本次谈判的争议点整理成文，各自带回研究，并约定一周后进行第二轮谈判。虽然没有达成最终协议，但彼此的底线和关切已经清晰。这是一个必要的、艰难的磨合过程。

斯图加特，沃尔夫教授收到了一封来自某欧洲航空安全智库的邮件，邀请他以个人身份，为其正在撰写的一份关于“新材料技术准入监管趋势”的内部参考报告，提供一些“非正式的学术观点”。

邮件特别提到，智库关注到近期关于“技术透明度”与“历史数据”互补性的讨论，希望听听他在这方面更深入的思考，尤其是“如何将透明度要求转化为可操作的监管评估指标”。

这是一个将思想进一步“政策化”的绝佳渠道，且相对私下、安全。沃尔夫教授谨慎地回复，表示愿意以书面形式提供一些个人见解，但强调这些观点仅代表学术探讨，不针对任何具体企业或技术。

他开始起草回复，思考如何将“数据完整性”、“早期研发信息披露的充分性”、“独立验证的可及性”等概念，转化为具体的、可衡量的评估维度。他知道，这些文字一旦被智库采纳，可能会对未来监管规则的演变产生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影响。

深夜，陆晨审阅着各条线的进展报告。

渡边绫惊险过关，但压力未减。

华真二号干扰研究取得原理突破，前路漫漫。

科瓦茨审核谈判艰难划定边界，步入深水区。

沃尔夫影响向政策研究层面渗透。

昭栄方面，公开信息显示其与EASA的技术对话仍在进行，其“智能资产”系列宣传文章开始出现在更多行业媒体。

每一条线都在向前推进，也都在试探、碰撞、界定着各自的边界——安全的边界、技术的边界、商业的边界、规则的边界。

清单提交了，边界划定了，但博弈远未结束。这就像在深海中绘制海图，每一次声呐的回波，都在修正着对地形、暗礁和洋流的认知。有些边界是坚硬的岩石，有些则是模糊的洋流交汇处。

他给各负责人发去同一段话：“清晰界定边界是合作与竞争的前提。在边界内，展现最大诚意和专业；对边界本身，保持敏锐和坚定。我们不是在划定围墙，而是在确认彼此安全航行的海域。”

深海航行，知彼知己，更须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