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观摩与萌芽(1/2)
海因茨·穆勒是那种典型的德国工程师:五十岁出头,灰蓝色眼睛藏在无框眼镜后面,表情不多,衬衫袖口永远整齐地卷到肘部。当他在浦东机场被燧人科技的接待人员接上车时,除了必要的寒暄,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车窗外的道路、高架桥的钢结构,以及远处工地上塔吊的运转平稳度。
“你们的基建速度,令人印象深刻。”这是他抵达燧人苏州研发中心,见到沈南星和林海后说的第一句实质性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谢谢。我们相信,硬件环境是研发的基础保障之一。”沈南星微笑回应,引他前往提前准备好的访客区域。
观摩流程严格而周到。穆勒的权限被限定在一条预设的参观路线:经过消尘处理的走廊、隔着观察窗观看“华真一号”工作舱(舱内正进行非核心工艺的演示性沉积)、然后是专为这次验证准备的工艺调试区。他的随身电子设备在进入核心区前已被要求存入保密柜,代之以燧人提供的、功能受限的平板,用于查看部分脱敏的工艺文件。
调试区内,一台经过特别准备的中试设备已经就位。旁边的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用于模拟叶片基材的合金试片、预处理工具,以及封装好的改性YSZ粉末靶材。两名工艺工程师穿着洁净服,正在做最后的设备状态确认。
“穆勒先生,按照约定,今天我们将完整演示针对贵方A方案的涂层沉积过程。”林海担任技术讲解,“从基片预处理、装夹、腔室抽真空与加热、到多道次沉积与后续缓冷。所有工艺参数将实时显示在那边的大屏幕上,您可以随时提问。我们的工程师会解答不涉及核心机理的部分。”
穆勒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设备的每一个接口、气路管线的布置、真空计和热偶的校准标签。他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这是他被允许带入的少数个人物品之一。
过程开始。一切按部就班,严谨到近乎刻板。设备运转的嗡鸣声、真空泵有节奏的抽气声、控制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参数曲线,构成了一首工业交响曲。穆勒看得非常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会要求暂停,凑近观察窗查看等离子体辉光的颜色均匀性,或者询问某个压力参数设定的依据。
他的问题都很专业,直指工艺控制的关键点:“沉积初始阶段的基底温度梯度控制策略?”“监测等离子体发射光谱用于实时反馈的可行性?”“两次沉积之间界面暴露时间与污染风险的控制?”
林海和当值的工艺工程师一一作答,答案基于公开的涂层物理原理和燧人自身的工艺经验,既展示了专业性,又巧妙规避了最敏感的核心算法与材料配方细节。
演示进行到三分之二时,一个微小意外发生了。用于维持腔室洁净度的某一路高纯氩气,其质量流量计读数出现了一个短暂且微小的跳动,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且并未触发设备报警(因为波动在允许公差内),但一直在紧盯屏幕的穆勒立刻捕捉到了。
“刚才的Ar-2流量有异常。”他指向屏幕。
工艺工程师迅速调出该路气体的详细历史曲线,确认了波动。“是的,一个约0.5秒的微小脉动,可能源于上游管路的瞬时压力变化或传感器自身噪声。根据我们的模型和大量实验,这个幅度的瞬时波动,在当前工艺阶段,对涂层形成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穆勒不置可否,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要求查看该路气体供应系统的简易流程图和该型号质量流量计的校准记录复印件。燧人员工依言提供(已提前准备好脱敏版本)。
这个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更加“真实”。绝对完美的演示会让人怀疑是排练过的“表演”,而这种在严密监控下出现、又被迅速解释和处理的微小波动,某种程度上更能体现日常工艺控制的真实状态和团队的问题响应能力。
整个沉积过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当设备进入程序控制的缓冷阶段,穆勒合上了笔记本。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
“流程很规范,控制点设置合理,对异常波动的解释符合物理原理。”他总结道,用词极其克制,“比我预想的要……严谨。”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感谢您的认可。”林海说,“这只是工艺实现的一部分。后续我们会将这些试片连同贵方提供的真实叶片,一起进行规定的性能检测。所有数据,都会在保密前提下与贵方共享。”
“期待看到数据。”穆勒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另外,我注意到你们的设备,某些机械结构的设计和减震处理,与我习惯看到的欧洲或日本同类设备,思路有所不同。虽然今天没有看到它全速运行,但初步感觉,在应对某些低频振动方面,可能有自己的考量。”
林海心中一动。这位老工程师的眼光果然毒辣,可能隐约察觉到了“华真二号”应对国产导轨谐振思路的一些外围设计特征。他谨慎地回答:“设备设计需要综合考虑性能、成本、供应链和实际工况。我们确实在一些结构动力学方面做了针对性优化,这也是持续改进的一部分。”
穆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
送走穆勒,沈南星和林海回到会议室。
“算是……过关了?”沈南星问。
“技术层面,初步印象应该过关了。”林海揉着太阳穴,“但这种人,最终只相信数据。检测报告才是关键。”
“至少,他看到了我们的‘整洁’和‘有条理’,这对建立初步信任很重要。”沈南星吁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尽快拿出无可挑剔的检测数据。”
几乎在同一时间,“华真二号”实验区内,一场简陋却关键的测试正在准备。
没有完整的Alpha机,只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单轴测试台。国产GTC-7导轨安装其上,末端固定着一个反射镜。对面是高精度的激光干涉仪。老赵的团队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简化的、针对117赫兹主谐振频率及其二次谐波的数学模型。他们不追求完美的自适应,只做一个最简单的开环测试:让导轨执行一个简单的往复运动,同时在控制指令上,叠加一个根据模型计算出的、相位相反的微小正弦扰动指令。
“这是最理想化的测试,忽略了很多非线性因素和耦合干扰。”老赵声音干涩,“但只要能看到误差曲线的峰值被哪怕压低百分之十,就证明‘前馈抵消’这个方向有戏。”
实验开始。导轨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开始运动。激光干涉仪的数据实时传入电脑。屏幕上,两条曲线叠加显示:一条是未加补偿的原始误差(已经过多次采样平均),另一条是加入初步前馈补偿后的误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