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磨合与裂痕(1/2)
华真科技的团队比预期来得更快。
杨波总工亲自带队,五名核心工程师,拎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和塞满图纸的行李箱,在次日傍晚就赶到了燧人科技。没有寒暄,直接在会议室里摊开了初步设计方案。
杨波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手指关节粗大,说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但语速快且精准:“陆总,林总监,感谢信任。时间紧,客套话省了。这是我们基于林总监提供的工艺需求,赶出来的概念设计。”
投影幕布上出现复杂的设备三维图。“传统磁控溅射,靶材固定,基片旋转或平移。你们要的,是多元素共沉积且梯度可编程。我们提出的方案是:双旋转靶柱配合智能遮蔽系统。”
他切换画面,两个巨大的柱状靶材示意图出现,表面分割成不同的材料区域。“柱状靶可以自转,同时整体还能公转。配合精密设计的可移动物理遮板,通过控制遮板开口位置、大小以及靶柱的旋转速度,理论上可以在基片表面实现任意预设的元素浓度梯度分布。”
林海眼睛一亮:“像打印机控制墨量一样控制元素沉积?”
“对!”杨波难得露出一丝兴奋,“但难点在于:第一,超高真空环境下,旋转动密封的可靠性,不能漏气,不能引入污染。第二,遮板的运动精度和速度,必须与工艺腔体内的等离子体分布、气压、温度场实时耦合控制,算法极其复杂。第三,多靶材长时间运行下的冷却和靶面侵蚀均匀性控制。”
“这些难点,有解决方案吗?”张明远推了推眼镜,问到了关键。
“有思路,没在这么复杂的系统上验证过。”杨波很诚实,“旋转密封,我们借鉴航天级的磁流体密封技术,但需要根据我们的尺寸和工况重新设计。运动控制,我们和浙大控制系有合作,他们的实时非线性控制算法在国内是顶尖的,但需要你们的工艺数据来训练和优化模型。冷却和侵蚀……需要大量的模拟和后续的现场调试迭代。”
他看向陆晨和林海,目光坦诚而炽热:“这就是赌博。赌我们的基础技术能经得起放大和复杂化,赌你们的工艺团队能和我们一起,在调试中把设备‘磨’出来。我们华真愿意把所有技术家底拿出来拼,但需要你们同样毫无保留的工艺知识输入,以及……容忍前期必然的失败和反复。”
陆晨没有直接回答,看向林海:“林海,你怎么看这个方案?”
林海已经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轨迹。“杨总,双旋转靶加智能遮板……这个思路比克林格那台固定多靶位的设备更灵活,理论上限更高。但复杂度也高了一个数量级。一百天出样机……你们真的能搞定所有机械加工和总装?”
“机械部分,我们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精密加工厂,有些关键部件,我们所长亲自去协调了。”杨波语气坚决,“图纸今晚最终确认,明天就下料。并行作业。我们拼的是,设计、加工、采购、预装、软件,五条线同时跑。你们的人,必须从设计评审阶段就介入,特别是工艺接口和控制系统逻辑。”
陆晨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好。我们赌。林海,从此刻起,你不再是燧人的工程总监,你是‘华真-燧人联合攻关项目’的燧人方总负责人。你需要什么人,从全公司抽调,包括我,随时听候技术支持。张老师作为首席技术顾问。李明恺带软件和控制团队介入。我们的人,明天就跟你去华真在苏州的工厂。办公室、住宿,沈总立刻协调安排。”
他写下“联合攻关项目”几个大字,在台设备相关的工艺知识,包括我们摸索出的参数窗口、失效模式、极限边界,全部向联合团队开放。第二,首批三台设备订单,只要第一台达标,后续订单立即签署。第三,设备成功后,我们共同申请国家重大装备专项,共享荣誉。”
杨波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陆总,痛快。华真这边,我立军令状:设计我亲自把关,加工我派最老的师傅盯,装配调试我睡在车间。一百天,不,九十五天!我把第一台样机拉到你们上海中试线!”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合同细节,没有法律条文,只有工程师之间最直接的承诺和信任。
深夜,燧人小会议室。
林海在快速点将:“王工,你跟我去苏州,负责机械接口和真空部分。小李,你控制专业强,跟紧浙大那边的算法团队。小赵,你专门盯遮板机构的设计和测试……”被他点到名的人,有的兴奋,有的面露难色。
一位年轻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举手:“林总,我老婆刚怀孕……去苏州常驻几个月,可能……”
林海皱了皱眉,还没说话,陆晨走了进来。
“家里有困难的,说出来。”陆晨声音平静,“这次任务特殊,强度会很大,周期也可能延长。公司不会让大家白付出。常驻人员,额外补贴按三倍算。家里老人、孩子、孕妇需要照顾的,行政部会组织定期上门帮扶。解决不了的实际问题,直接找沈总或者找我。”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我必须说清楚,这次去,不是出差,是打仗。打的是燧人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站起来的生死仗。也是打的中国高端装备能不能在细分领域争口气的尊严仗。愿意去的,我陆晨记在心里。实在去不了的,留下把本职工作做到极致,同样是为公司做贡献。”
刚才犹豫的年轻工程师脸一红,猛地站起来:“陆总,我去!我没问题了!”
动员很快结束。林海带着一支十几人的精干团队,连夜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奔赴苏州。
陆晨回到办公室,沈南星已经在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陆总,两个新消息。”沈南星递过平板,“第一个,我们之前接触的另一家关键原材料供应商,德国W公司的特种氧化锆稳定剂粉体,正式书面通知,受‘产能调整’影响,对我们的供应量削减百分之五十,优先供应‘长期战略伙伴’。”
“昭栄又是他们最大的‘战略伙伴’之一吧?”陆晨冷笑。
“毫无疑问。”沈南星点头,“第二个消息,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昭栄正在积极游说欧洲某航空认证机构,推动将‘热障涂层全寿命周期数据包’的完整性和可追溯性,纳入新的供应商认证标准草案。这个草案如果通过,像我们这样没有‘长期服役历史数据’的新公司,会面临极高的准入门槛,甚至可能被直接排除在某些高端市场之外。这是用规则来封堵我们。”
“市场绑定、供应链卡脖子、现在又要树立规则壁垒。”陆晨揉了揉眉心,“三板斧,来得又快又狠。W公司的粉体,国产有替代吗?”
“有,但性能波动大,尤其是粒径分布和纯度,可能影响我们涂层的最终致密性和相稳定性。”沈南星调出资料,“河北和江西有两家厂在做,技术是引进的,但工艺控制一直不稳定。我们之前试用过,良率会下降五个点左右。”
“五个点……”陆晨沉吟,“联系他们,我们派工艺工程师过去,联合攻关,帮助他们改进工艺。条件可以和华真类似,但更侧重质量提升。我们可以签订长期采购协议,锁定价格,给他们改进的信心和动力。同时,继续寻找其他海外二线供应商,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又会增加成本和时间。”沈南星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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