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扎根（2/2）

张明远沉思良久，缓缓点头：“理论上……有可能。这就像最顶尖的赛车手参与调校一辆新车。车的基础素质要够，但最终极致的性能，需要车手和工程师的深度磨合与反复迭代。我们的工艺团队，就是那个‘车手’。华真的设备基础如果真如林海所说，加上我们毫无保留的工艺输入和严苛的现场调试……有希望。但这需要双方极致的信任和投入。”

“信任是合作出来的。”陆晨下了决心，“林海，正式通知克林格，因交货期无法满足，我们取消订单，依据合同条款索赔。同时，立刻联系华真杨波总工，邀请他和他核心团队，明天就来上海。不，今晚能来最好。我们要和他们，签订一份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深度联合开发协议。告诉他们，燧人愿意做他们第一个高端领域的‘梦想合伙人’。设备研发费用，我们承担主要部分；设备成功后，知识产权共享；并且，如果这台设备通过‘琉璃’项目验证，燧人后续扩产优先采购，并帮助他们向行业内推广。”

这个条件，优厚得让沈南星都挑了挑眉。这几乎是在用燧人当前最重要的项目，为华真铺路。

“陆总，这条件……”沈南星想提醒风险。

“沈总，合同里加上对赌条款。”陆晨打断她，“设备关键性能指标、交付节点、稳定运行时间，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达不到，华真要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但我们核心诉求不是赔偿，是成功。所以，在协议里更要明确，燧人将组建一个不少于十人的常驻联合攻关团队，由林海亲自带队，全程参与。双方研发数据实时共享，问题不过夜。我们要的是一台‘长’着我们工艺基因的设备。”

他看向林海：“海哥，这个担子，你敢接吗？未来一百天，你可能要大部分时间泡在华真的工厂里。”

林海胸膛一挺，眼中燃烧着工程师面对极致挑战时的兴奋光芒：“求之不得！这比单纯去调试进口设备带劲多了！”

“好！”陆晨拍板，“张老师，麻烦您从技术层面，梳理出我们工艺对设备的所有核心需求、边界条件和测试方案，越细越好。沈总，立刻准备协议草案，原则就是‘深度绑定、风险共担、共享未来’。李明恺，你协助林海，从控制系统和软件接口层面介入，确保设备的可编程性和数据采集能满足我们未来智能化升级的需求。”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诸位，我们不止是在准备一次交付。我们是在尝试，用国家项目的严苛需求，作为最高标准的磨刀石，去锤炼我们自己的‘工业牙齿’。过程会很苦，压力会巨大。但如果我们做成了，今天会议室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可以骄傲地说，中国高端热障涂层材料的自主化道路上，有一块关键的基石，是我们亲手参与铺就的。”

没有豪言壮语，但一股滚烫的热流，却在每个人胸腔里涌动。那是一种超越商业利益的、属于工程师和创业者的原始冲动——亲手创造、打破垄断、见证新生。

散会后，林海立刻冲出去打电话。沈南星和周律师开始激烈讨论协议条款。张明远已经对着电脑开始列技术清单。

陆晨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策背后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但他不后悔。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燧人从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能走寻常路。

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中转地址。主题只有一个符号：“？”。

他眼神一凝。这是崔浩上次约定的试探性安全联络信号。他立刻按照预定流程，通过一层虚拟服务器和加密程序，向一个废弃的论坛地址，发布了一段看似无关的技术讨论帖，其中嵌入了约定的密文，含义是：“安全，但风暴将至。保持静默。”

他无法判断崔浩能否看到，或者看到了能否理解。这只是一个微弱的、单向的灯塔信号，希望那个在深海之下潜行的孤独影子，能够感知到一丝来自水面的确认。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震动，是李明恺发来的加密消息：“陆总，刚通过特殊渠道确认，昭栄总部知识产权法务部与合规部，上周联合成立了一个针对亚洲区的‘技术资产保护与历史项目梳理专项小组’，组长是田所雄也。动作很快。”

陆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阴云密布，似乎酝酿着一场夏日的暴雨。

深海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的船，刚刚落下第一颗属于自己的锚，正准备启航，驶向更未知、也更广阔的深渊。

他知道，扎根的过程，必然伴随着与坚硬岩层的摩擦、与缠人海草的搏斗。但只有根扎得足够深，才能在未来真正的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地壳深处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