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出玉门关(2/2)
残破的土坯城墙,孤独地矗立在苍茫天地之间,像一位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呼啸的塞风卷起黄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戍边将士的亡魂在哭泣。王之涣那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此刻读来,别有一番锥心之痛。
站在玉门关前,回望来路,烟尘弥漫,故园渺渺;前看征途,黄沙漫漫,生死未卜。一种巨大的苍凉感和悲壮感,瞬间攫住了林则徐。个人的荣辱,朝廷的不公,乃至生死的界限,在这一刻,似乎都融入了这雄浑而悲怆的天地景象之中。
他没有退缩,没有怨天尤人。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沉的力量,从他心底升起。他转身,对陪同的儿子林聪彝说道:“拿纸笔来。”
在猎猎的塞风中,在古老关隘的见证下,林则徐铺开纸张,凝神片刻,挥毫泼墨,写下了那首日后传诵千古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十四个字,如同金石掷地,铿锵作响!只要对国家有利,我可以奉献生死,岂能因为个人祸福就避退或前行!
这不再是个人命运的哀叹,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生死的精神宣言!它将这次悲凉的流放,升华成了一次悲壮的出征。
写完,他掷笔于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目光坚定地望向玉门关外那未知的荒原。
“走吧。”他对家人说道,声音平静而有力。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过关门,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身后,只留下玉门关永恒的沉默,和那首用忠诚与信念铸就的诗篇,在历史的长河中,激荡不息。
客观评价
“西出玉门关”是林则徐人生轨迹的一个重大转折,也是其人格精神的一次极致升华。这次流放,看似是政治生命的终结,实则不然。
首先,流放途中的实地考察,延续并深化了林则徐“经世致用”的思想。他将个人厄运转化为了解西北边陲、思考国家战略的机会,这为他后来在新疆的卓越政绩奠定了基础,也体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他在玉门关前写下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诗句,成为了中国近代爱国主义的最高强音之一。这句诗超越了忠君的范畴,直指“国家”这一更本质的共同体,表达了为其奉献一切的决绝态度。这种在极端困境下迸发出的精神力量,激励了后世无数仁人志士,从维新变法到辛亥革命,再到抗日战争,成为了中华民族面临危亡时永不屈服的脊梁象征。林则徐也因此,从一个能臣干吏,升华为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
踏出玉门关,意味着踏入了完全未知的领域。等待林则徐的,是塞外苦寒,是“效力赎罪”的戍卒生涯。然而,这位老人并未消沉,他将在那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再次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实干才能,书写一段“塞外垦荒”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