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抬棺出关(2/2)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统帅这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磅礴气概所震撼。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情绪,在每个人胸中激荡。
“大帅既以死志赴国难,我等岂敢惜身?”刘锦棠率先抱拳,声音哽咽,“末将愿为前驱,誓死追随大帅,收复伊犁!”
“誓死追随大帅!”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四月下旬,左宗棠率亲军马步各营,离开经营多年的肃州大营,向西进发。队伍中,一口漆黑的、用上好楠木打造的厚重棺材,由一辆特别的马车载着,覆盖着简单的油布,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格外引人注目。
“抬棺西征!”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西北,传向京城,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它不再仅仅是一次军事调动,而成了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行为艺术,一种不惜玉石俱焚的终极警告。
大军经玉门、安西,出星星峡,进入新疆。沿途百姓、兵将,看到那口伴随在钦差大臣仪仗旁的棺材,无不动容。许多士兵和民众自发在道路两旁跪送,高呼“左公保重”、“收复伊犁”。
五月底,左宗棠抵达哈密。他立即以哈密为大本营,全面调整军事部署:命令金顺、张曜等部加强对伊犁方向的侦察和戒备;增调兵力,巩固塔城、精河等前沿阵地;检查粮秣军械,命令兰州制造局加紧向前线输送枪炮弹药。一时间,从哈密到北疆前线,清军调动频繁,营垒加固,战备气氛空前浓厚。左宗棠本人则坐镇哈密,每日处理军务,接见部属,研判俄方动向,并将前线情况及时奏报朝廷,并通报给远在俄国的曾纪泽。
那口棺材,就停放在他的行辕旁一间肃穆的屋子里。左宗棠有时会独自进去,静静地站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有这口棺材在,大帅的决心,便如山岳般不可动摇;而大军的意志,也如钢铁般凝聚一体。
“抬棺西征”的举动,产生了巨大而复杂的效应。在国内,它极大激励了主战派的士气,压倒了妥协求和的声音,使朝廷在支持曾纪泽谈判时,腰杆更硬。对俄国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强烈信号:中国为了伊犁,不惜与俄国这个欧洲强国一战,而其主帅已抱定必死之心。俄国虽然强大,但在远东兵力投送能力有限,且刚结束与土耳其的战争(俄土战争),国力消耗不小,不得不重新评估在伊犁问题上与中国全面开战的风险与代价。
左宗棠在哈密,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密切关注着曾纪泽在俄国的唇枪舌剑。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一份强硬,曾纪泽在谈判桌上就多一分底气。这场收复国土的最后一战,正在外交和军事两条战线上,同时进行。
客观评价
左宗棠“抬棺西征”,是中国近代外交史和军事史上一次极具震撼力的标志性事件。它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部署,成为一种融个人死志、政治姿态、军事威慑和外交筹码于一体的复杂行为,对最终和平收回伊犁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关键作用。
首先,这是对妥协投降思潮的强力反制与主战意志的极限表达。 在《里瓦几亚条约》引发朝野哗然、但惧俄情绪仍弥漫的背景下,左宗棠以古稀之年、封疆大吏之身,做出“抬棺”这一极端举动,将主战派的决心视觉化、仪式化,极大地凝聚了国内民心士气,封堵了任何可能导致再次退让的软弱论调。它向朝廷和天下宣示:在领土主权问题上,已无退路,唯有抗争。这种“以死明志”的悲壮,赋予其主张无可辩驳的道德力量和感染力。
其次,是对俄国外交讹诈的最有效军事威慑。 左宗棠深谙“能战方能言和”的道理。移营哈密、陈列重兵,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准备;而“抬棺”则将这种准备升华为不惜决一死战的决心展示。俄国虽强,但其战略重心在欧洲,在远东发动一场大规模陆地战争并非易事,且要面对一个同仇敌忾、主帅誓死的对手,风险成本骤增。左宗棠的行为,迫使俄国决策者不得不重新权衡:为占据伊犁而与一个决心拼命的中国全面开战,是否值得?这为曾纪泽在谈判桌上争取更有利条款,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实力后盾和心理压力。
最后,体现了左宗棠个人“以身许国”的儒家名臣风范与超常胆魄。 这一举动,是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信条的终极实践。它将个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将国家利益置于至高无上地位。这种极具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行为,在当时萎靡不振的晚清官场中,不啻为一剂强心针,也塑造了左宗棠作为民族脊梁的永恒形象。尽管后世可从策略角度分析其效用,但其背后蕴含的爱国赤诚与牺牲精神,是其历史魅力的核心所在。
因此,“抬棺西征”并非鲁莽的匹夫之勇,而是一次精心计算、效果卓着的政治军事行动。它成功地将外交谈判与军事准备紧密结合,以极限施压的方式,为曾纪泽艰难而最终成功的改约谈判(光绪七年签订《中俄改订条约》,即《伊犁条约》,虽仍有损失,但较《里瓦几亚条约》挽回大量利权,收回伊犁及部分领土)创造了不可或缺的条件。这是左宗棠在收复新疆伟业中,画下的最浓墨重彩、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哈密的军威与棺材的阴影,终究化作了圣彼得堡谈判桌上中国的底气。曾纪泽据理力争,几经波折,新约虽仍有遗憾,但伊犁九城终究踏上了归途。左宗棠放下战剑,却拿起另一支笔——他要把这片刚刚回归的广袤热土,真正铸成中华永久的疆域。新疆建省,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构想,在他心中澎湃。从将军府到行省,从军管到民政,这变革的阻力有多大?这位老人又将如何为他收复的河山,谋划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请看下一章:《新疆建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