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誓师兰州(1/2)
历史现场
同治十三年(1875年)春,兰州。
黄河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冰雪与黄土,奔腾着穿过这座城市,轰鸣声仿佛战鼓,日夜不息。甘肃总督衙门(此时左宗棠已移驻于此,以便更好地筹备西征)内外,气氛比黄河更加汹涌澎湃。这里已不再是普通的边疆衙署,而是即将指挥一场关乎国家疆域完整、跨越数千里远征的神经中枢。
左宗棠站在衙门内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图上新画的箭头、标记密密麻麻。他须发已白了大半,但身板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图上那片广袤的、标注为“西域”或“新疆”的区域。阿古柏的势力范围用暗红色涂抹,像一块溃烂的疮疤,贴在雄鸡版图的尾部;而伊犁地区则标注着刺眼的俄文符号。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自语,手指重重敲在图上乌鲁木齐的位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林公,文毅公,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宗棠……要动手了。”
朝廷“海防塞防并重”的决策已下,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的关防大印就在案头。但左宗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大印的重量,需要用难以想象的艰辛、鲜血和白银来支撑。远征新疆,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阿古柏的军队,而是距离、戈壁和饥饿。
“缓进急战”——这四个字,成了他西征战略的核心,也是他在兰州一切筹备工作的总纲。所谓“缓进”,不是犹豫不前,而是用充分甚至过剩的时间,做好万全准备,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确保一旦进军,便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所谓“急战”,则是准备完成后,抓住战机,速战速决,避免劳师糜饷的消耗战。
兰州,就是“缓进”阶段的大本营和总后勤部。左宗棠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比行军打仗更为复杂、更需要耐心的“静悄悄的革命”。
第一件大事,是“攒家底、造利器”。 粮饷是军队的命脉。朝廷指拨和各省协饷依然时断时续,左宗棠不得不再次施展其“理财魔术”。他在兰州设立“西征粮台”,统一经理所有军需供应。一方面,继续以钦差大臣的权威,向朝廷、向东南各省,甚至向外国银行(通过胡雪岩等商人)借贷、催款,言辞恳切又带有不容置疑的强硬。另一方面,他在甘肃、河西等地大规模推行“屯田”。军队在驻防地,划出区域,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蔬菜。他下令:“战兵负责操练、作战,辅兵及闲时战兵,必须参与屯垦,自产一部分口粮。”这不仅减轻了后勤压力,也稍微改善了当地民生。到后来,部分屯田区所产粮食,竟能供应大军相当一部分需求。
更体现其远见的是,他在兰州创办了“兰州制造局”(亦称甘肃制造局)。他深知阿古柏军队有英国支持的先进火器,湘军楚军的老式装备未必占优。他从江南、广东高薪聘请熟练工匠,甚至聘用了几位外国技师,在兰州设厂,仿制西洋步枪(后膛七响枪、又称“林明敦”枪)、火炮,并大量生产弹药。一时间,兰州城外黄河畔,厂房林立,炉火通红,锤声叮当,硝烟弥漫。中国第一盏弧光灯据说就在这里点亮,用于夜间生产。左宗棠常去视察,拿起新造的步枪试瞄,嘱咐工匠:“不求其花巧,但求其坚实耐用,能杀敌即可!”
第二件大事,是“修桥铺路、畅通血脉”。 左宗棠深知,从甘肃到新疆,数千里路途,戈壁沙漠阻隔,运输效率低下,十石粮食运到前线,能剩三石已是万幸。他动用军队和民夫,大规模整修从兰州经凉州(武威)、甘州(张掖)、肃州(酒泉)出嘉峪关通往新疆的官道。拓宽路面,加固桥梁,在关键路口和水源处设立兵站、粮台、车马店。他还大力恢复和增设驿站,保障文书命令的快速传递。这条漫长的补给线,就像一条逐渐变得强健的动脉,开始向西延伸。
第三件大事,是“选将练兵、磨砺锋芒”。 西征主力,以刘锦棠统率的“老湘军”为核心。这支军队久经战阵,悍勇无匹,且对左宗棠忠心耿耿。此外,还包括部分楚军、豫军、蜀军以及归附的甘军。左宗棠在兰州大校场定期检阅、操练各部。他尤其重视骑兵和炮兵的建设,因为新疆地势开阔,骑兵机动和火炮攻坚至关重要。他亲自训话:“此去西域,非为剿匪,乃为收复国土!凡我将士,当明大义,惜民力,畏军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虽亲不贷!”军令森严,士气逐渐高涨。
第四件大事,或许是最具左宗棠个人色彩的——“播撒绿意、安定民心”。 左宗棠命令大军,从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定西,直至兰州,凡大军所经之路,官道两旁,必须种植杨柳、榆树等易成活树木。他拨出专款,购买树苗,分发给将士和沿途百姓,并派专人检查。他对部下解释:“种树有三大好处:一可巩固路基,二可荫庇行人,三可调节气候,改变地脉。我们不仅要收复失地,还要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宜人居。”于是,在紧张的战备气氛中,一道“植柳令”悄然推行。官兵百姓,在黄土坡上、驿道旁,挖坑浇水,种下无数树苗。这些后来被称为“左公柳”的树木,在春风中绽出点点新绿,成为荒凉西北一道奇异的、充满希望的风景线。这件事,让许多当地百姓和士兵感受到,这位威严的钦差大臣,内心有着不同于一般武夫的深沉情怀。
左宗棠本人,则过着极其简朴、甚至清苦的生活。他拒住装饰一新的总督官邸,而是住在签押房旁一间小院里。饮食与幕僚、低级军官相同,常常是面食、蔬菜,极少荤腥。他把所有精力、所有筹来的钱,都倾注到战备上。深夜,他的小院灯火常明,不是研究地图、批阅文书,就是与刘锦棠、张曜等将领商讨进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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