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创办船政(1/2)
历史现场
同治五年(1866年)的春天,福州。
闽浙总督左宗棠站在闽江口罗星塔附近的高地上,海风猎猎,吹动着他已有些花白的胡须。他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久久地凝视着波澜起伏的海面。镜筒里,不时有悬挂着奇异旗帜的蒸汽轮船,拖着长长的黑烟,傲慢地驶过闽江口,进出繁忙的福州口岸。它们身躯庞大,铁骨嶙峋,航行起来不依风势,迅捷而稳定。与之相比,远处几艘中国水师的旧式木质帆船,显得那么渺小、陈旧,仿佛属于另一个遥远的时代。
沉重的“呜——”一声汽笛长鸣,将左宗棠从沉思中惊醒。他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写满了忧愤与焦灼。
“利器为人所据,彼敢而我怯,海疆何由安宁?”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身旁的随从,也是对自己说道。
这一幕,在他担任闽浙总督后,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平定浙江后,他将总督行辕移驻福州,全面接手福建军政。视野从内陆扩展到海洋,他看到了比太平军更深远、更致命的威胁:来自海上的西方列强。 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南京条约》、《北京条约》的屈辱,五口通商后洋货的倾销、传教士的活动、以及眼前这肆无忌惮游弋的炮舰,无不刺痛着他这个“心忧天下”的老臣神经。
他并非迂腐的排外者。在浙江作战时,他就见识过“常胜军”等洋枪队的火力,也深知西洋火炮的威力。他赞同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但认为必须更进一步——不能只买,更要自己造! 买船买炮,终受制于人,且靡费巨大;唯有设厂自造,掌握其技,才能从根本上“夺彼所恃,壮我之威”。
这个念头,在他胸中酝酿已久,如今站在福建这片面向海洋的前沿,变得无比迫切和清晰。他要在这里,为中国造出第一艘自己的蒸汽动力军舰!
然而,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不亚于打一场硬仗。
第一关,是朝野的疑虑与反对。 消息传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保守派官员们纷纷上奏,攻击左宗棠“轻举妄动”、“靡费国帑”、“以中国之匠造外国之器,势必不伦不类,徒劳无功”。他们沉溺于天朝上国的旧梦,视一切西洋技艺为“奇技淫巧”,认为仿造轮船是“失体统”之事。甚至一些原本支持洋务的同僚,也认为此事过于艰难,成功希望渺茫,劝他谨慎。
左宗棠的倔脾气上来了。他伏案疾书,向朝廷连上数道慷慨激昂、分析透辟的奏折。他从国防大局出发,痛陈海防之危:“西洋各国持其船坚炮利,纵横海上,挟制我口岸,窥伺我内地。若我仍以艇船、帆船与之角逐,必无胜理。”他阐述自造轮船的深远意义:“购船则权操于人,何如制造之权操诸在我?一旦有成,则海防、海运、漕政,均受其益。”他还详细规划了设厂、造船、育人、筹饷的初步方案,以证明自己并非空想。他的奏折,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路径,最终打动了朝廷中枢的实权人物(如恭亲王奕欣),获得了勉强试行、经费部分自筹的许可。
第二关,是技术与人才的极度匮乏。 中国当时没有任何近代造船工业的基础,甚至连一颗合格的造船铆钉都造不出来。左宗棠的办法是:借才异域,以夷制夷,但主权在我。 他经过多方考察和谨慎选择,聘请了两位法国人:海军军官日意格和退役军官德克碑,作为船政局的洋监督和洋匠首。左宗棠与他们签订了严格的合同,规定他们必须在一定年限内,帮助中国建成船厂、造出轮船,并教授中国工匠和学生掌握全套技术,合同期满,洋匠逐步撤回,工厂完全由中国人管理。这份合同,体现了左宗棠既要学习技术,又要防止被外人控制的深谋远虑。
第三关,是选址与建厂的艰辛。 左宗棠亲自踏勘福州周边,最终选中了闽江口马尾山下的一片滩涂地。这里水深港阔,便于大船停泊;背山面水,易于设防;距离福州城不远,便于物资人员往来。但这里原本是乱石荒地,江滩淤泥深厚。左宗棠调集兵勇民夫,填滩平洼,开山取石,铺设铁路(简易的木质轨道),兴建厂房、船坞、学堂、宿舍。工地上,号子震天,尘土飞扬,左宗棠经常头戴斗笠,亲临现场督工,解决难题。他事必躬亲的风格,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关,也是贯穿始终的一关,是经费的绞尽脑汁。 朝廷拨款有限且时常拖欠。左宗棠不得不腾挪闽浙两省的厘金、税银,甚至动用部分军饷,并号召官员、士绅“捐输”。他精打细算,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为了节省开支,他要求船政局的建筑“但求坚固,不尚奢华”,许多建材就地取材。筹钱的艰难,让他时常寝食难安,但从未动摇过决心。
就在船政局的各项工程刚刚铺开,蓝图徐徐展开之际,一道来自西北的紧急谕旨,打断了左宗棠在福州的全部构想。
同治五年(1866年)秋,朝廷任命左宗棠为陕甘总督、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命他即刻率军西征,平定那里的回民起义和捻军流寇。
调令来得突然。左宗棠手捧着谕旨,站在初具规模的船厂工地上,看着那些刚刚立起骨架的厂房,望着滚滚闽江,心中波涛汹涌,难以平静。西北,是他和林则徐魂牵梦绕的边疆;船政,是他为中国开辟的未来海防之路。两者都至关重要,都系于国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