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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第7章 新老经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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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三,卯时的通州大营,校场边的老槐树刚沾了点晨光,三百名新兵已对着墙上的《火器操练图》列成三排。朱批的红圈在熹微中泛着暗光,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最前排的新兵王二牛举着火铳,胳膊肘比画像上的标准线高了半寸,额角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是画像上红圈透过来的热气。他慌忙压低胳膊,疼意立消,忍不住咧开嘴笑:“这红圈比张把总的藤条灵多了!”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闷响。三十岁的老兵周大刀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砸得尘土飞溅:“灵个屁!当年老子跟着李总兵守辽东,靠的是一刀一枪练出来的本事,哪用得着这画儿上的鬼把戏!”他昨天教新兵托枪姿势,被个十六岁的娃娃兵指着画像嚷嚷“老周你手腕歪了”,此刻火气正没处发。

王二牛梗着脖子回嘴:“张把总说了,这是陛下御笔亲批的规矩,比你那老黄历管用!”他说着挺了挺胸,火铳托得稳稳的,红圈在他胳膊上投下淡淡的暖光,“你看,我这姿势,红圈都说对了!”

“对个鸟!”周大刀大步跨过来,蒲扇似的手一把攥住王二牛的枪管,硬生生往上抬了半寸,“战场上火药硝石满天飞,哪有功夫看画儿?这姿势看着标准,真劈下来一刀,你胳膊得断!”

枪杆被拧得咯吱响,王二牛急得满脸通红,额角的红圈突然发烫,烫得他直吸气:“撒手!你这是错的!画儿上不是这么教的!”

“反了你了!”周大刀扬手就想抽他,却被匆匆赶来的把总张奎按住。张奎看着画像上跳动的红圈,又看看周大刀青筋暴起的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周大哥,新军有新军的练法。陛下说了,画儿上的是规矩,你那是经验,都得听。”

周大刀甩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规矩?当年萨尔浒,多少按规矩列阵的弟兄,死在八旗的铁骑下!这画儿能挡箭还是能挡刀?”他指着墙上的图,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枪杆,“老子胳膊上的伤,是真刀真枪换来的,不是这红圈烫出来的!”

校场边的凉棚里,总兵侯世禄掀着帘子看了半晌,手里的马鞭被捏得油光发亮。他身后的亲兵低声道:“总兵,这几日新兵都快把画像当神龛了,周大刀他们几个老兵,夜里喝了酒就骂街,说这是要断了咱们这些人的活路。”

侯世禄没作声,目光掠过墙上那张《盔甲锻造图》。昨夜他亲眼看见,一个铁匠学徒对着图上的朱批敲打铁甲,明明锤法不对,墨汁却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锤柄爬到学徒手上,硬是把歪了的锻痕扳正了。可今早查营,那学徒打造的甲叶看着规整,却比老兵打的薄了半分,抗不住硬弓直射。

“备笔墨。”侯世禄转身进了帐,亲兵连忙铺开宣纸。他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洇开,先是写“新兵恃图骄纵,轻慢老将”,又写“画像所教,精于形而疏于神”,写到“炊锅自溢咸饭”时,笔锋顿了顿——赤水卫的塘报里说,守城士兵的锅里,不管舀走多少饭,总能源源不断冒出来,热气直冒,像有灶王爷显灵。

他蘸了蘸墨,终究还是写下:“……卫所炊具异动,饭食自生,虽解燃眉,恐惊民心。臣愚昧,敢问此乃天恩所及,抑或有巧匠秘法?”写完又觉得不妥,在“巧匠秘法”上圈了圈,改成“府库余粮,巧为调度”,才叹了口气,让亲兵封进奏章。

辰时的乾清宫,朱由校刚看完辽东送来的炮位图,案上的收心盖突然泛起微光。器灵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陛下,通州大营的画像又烫了三个新兵的额角,周大刀把枪杆都砸弯了。”

朱由校指尖在炮图上的“铁岭”二字敲了敲,头也没抬:“让司礼监拟旨,告诉侯世禄,新旧相济,不可偏废。老兵的经验记下来,补进操练图的注脚里。”他顿了顿,想起塘报里“锅生咸饭”的描述,嘴角弯了弯,“至于炊锅的事,就说‘府库所出,皆是民脂,当惜每一粒米’,让他们别瞎传。”

王安在旁躬身应着,心里却嘀咕:那锅里的饭明明是凭空冒出来的,哪是什么府库调度?可他不敢多问,只把旨意记在心里。

辰时的大同府库,青砖地面泛着潮冷的光,三十个高大的粮仓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院中,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满桂身披玄甲,手按腰刀站在库门前,看着蒙古使者巴图带着十名护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巴图的狐皮帽檐沾着露水,腰间的银腰带挂着弯刀,眼神扫过府库的封条时,像鹰隼打量猎物。

“满总兵,”巴图的汉话带着草原的粗粝,“林丹汗说了,二十万两市赏,要换盐三千引、布五千匹、茶万斤,半点不能差。”他身后的护卫解开马背上的皮袋,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阳光反射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桂冷笑一声:“尊使放心,朝廷的赏赐,断不会短少。但说好的,铁器一概不许带,查到了,休怪我刀不认人。”他挥挥手,库吏连忙扯开最东侧粮仓的锁链,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一股咸涩的气息涌了出来。

巴图率先走进粮仓,脚边的麻袋堆到房梁,上面印着“大同盐运司”的朱印。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挑开最上面的麻袋绳——里面的盐粒白得晃眼,细得像雪,捏一把在手里,竟簌簌从指缝漏下去,连半点杂质都没有。

“这是……”巴图猛地回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在草原见过的盐,不是青灰色的池盐,就是带着苦味的岩盐,哪见过这般雪白的细盐?他凑到麻袋前闻了闻,只有纯粹的咸香,连一丝土腥味都没有。

满桂抱臂站在门口,嘴角藏着笑意。这盐是十日前从内库调运的,司礼监的太监特意嘱咐,说是“陛下亲选的上等精盐”,当时他还纳闷,大同府库的盐向来带着杂色,怎么突然冒出这等好货。直到今早开箱,他才明白——这盐怕是御书房那聚宝盆里出来的,不然哪有这般成色?

“这盐……”巴图的声音发颤,他抓起一把盐凑到嘴边,舌尖刚沾到一点,就被那纯粹的咸味烫得缩回舌头,“比咱们克鲁伦河的白盐还纯!满总兵,这真是你们府库的存货?”

“自然。”满桂板起脸,“朝廷要跟大汗交好,拿出来的自然是最好的。但话说在前头,这盐是按引算的,少一两都不行。”他示意库吏过秤,杆秤的铁砣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巴图的护卫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眼睛。其中一个老护卫曾跟着林丹汗去过西域,见过波斯商人的盐砖,可比起眼前这盐,简直像土块。“使者,”老护卫压低声音,“这盐能当钱用啊!草原上的部落,拿十头羊都换不到一斤这样的白盐!”

巴图没理会护卫,目光落在满桂腰间的令牌上:“满总兵,这盐能不能多换些?我们用马换,十匹好马换一引,如何?”他知道,这样的盐要是带回草原,不仅能让部众臣服,连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也得乖乖归附林丹汗。

满桂断然拒绝:“朝廷的规矩,市赏按数发放,多一分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这盐是聚宝盆的产物,每日就那么些量,能拨三千引给林丹汗,已是朱由校特批,哪能再加?

接下来验布时,巴图的兴致明显低了。五千匹棉布堆在西侧仓库,都是松江府产的细布,染着靛蓝、赭石等颜色,虽也算上等,可比起那盐,终究差了些意思。他让护卫随意抽了几匹,量了尺寸,便挥手让装车。

到了茶仓,巴图总算提起些精神。万斤茶叶分装在竹篓里,有福建的乌龙茶,也有江南的绿茶,叶片舒展,茶香混着仓里的霉味飘出来。他捏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苦涩中带着回甘,点头道:“这茶还行,比去年的好。”

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盐仓瞟。老护卫凑过来,用蒙语低声说:“使者,要不咱们夜里……”话没说完,就被巴图狠狠瞪了一眼。

“满总兵是信得过的人,”巴图大声说,故意让满桂听见,“草原汉子,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但他心里已转了百个念头——这盐太重要了,不仅能调味,还能腌肉、治病,甚至能当礼物送给西藏的喇嘛。他必须想办法,让林丹汗知道这盐的好处,说不定能从明朝换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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