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第6章 德王忧天(2/2)
未时的忠县山道,白杆兵终于踏上了较为平坦的道路。秦翼明望着远处石柱司署那隐隐约约的轮廓,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叛军尸体,仔细一看,皆是被白蜡杆枪捅穿致死。“是秦将军的人?”有经验的老兵认出了尸体腰间佩戴的石柱腰牌,兴奋地说道,“他们在清剿外围暗哨!”
队伍里的苗兵们顿时唱起了凯旋调,白蜡杆枪上的铁环叮当作响,与远处传来的秦军号角声隐约相互应和,仿佛在演奏一场胜利的序曲。
酉时的郓城,王好贤怒气冲冲地将各地联络簿重重摔在徐鸿儒面前,大声抱怨道:“河南红枪会如今只剩下三成战力,陕西棒槌会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就连山东本地的教众都在纷纷询问‘要不要先投靠官军’!”他指着联络簿上画着的红叉,痛心疾首地说道,“这几处坛口,要么被官府查抄,要么已经自行解散了。”
徐鸿儒盯着帐外,只见几个教徒正偷偷地往怀里塞着“御笔拓片”,那是他们从兖州府黑市买来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与无奈,忽然抓起案上的令旗,旗面上“真空家乡”四个字被手汗浸湿,颜色变得发暗:“不等了!六月底,曹州、兖州同时举事!先用‘圣水灵符’稳住人心,再趁着新军尚未赶到,一举抢下济宁州的粮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仿佛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酉时的德州德王府,暮色正从雕花窗棂爬进书房。德王朱翊镠捏着那本泛黄的《万历邸报》复刻本,指尖在“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败”的条目上反复摩挲,纸页边缘被磨得发毛。桌案对面,放着一封拆开的密信,是洛阳福王府长史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上月朝廷以“辽饷急缺”为由,逼福王捐银二十万两,府里的金砖被搬空了半窖,连福王妃的金簪都充了公。
“二十万两啊……”德王喉结滚动,端起的茶盏在手中轻轻颤抖。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捐输”,是朝廷拿藩王开刀的信号。万历爷在位时,藩王们还能靠着皇庄租子锦衣玉食,可自打后金在辽东闹起来,流民像潮水似的涌过运河,他就夜夜睡不安稳。上月德州卫的指挥使来拜,说北边的溃兵都逃到沧州了,嘴里喊着“后金的辫子兵快打到山海关了”,那语气里的恐慌,跟当年播州杨应龙叛乱时一模一样。
他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铁柜前,转动黄铜锁芯,“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里面码着整齐的账本,最上面一本写着“漕运往来”,其中一页用朱砂圈着“六月十二,盐船三艘,空舱,抵郓城”。旁边的暗格里,藏着一小包黑色粉末,捻起一点凑到鼻尖,硫磺的刺鼻味直冲脑门——这是从江南盐商手里换来的“硝石”,说是能“防贼火攻”,实则是他托人偷偷配火药的原料。
“乱世要来了啊……”德王对着铜镜喃喃自语,镜中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万历爷那会儿,他总笑话福王在洛阳修堡垒是“杞人忧天”,可现在,他也让人把藩库的砖墙加厚了三尺,门轴换了精铁的,还悄悄给德州卫的把总塞了五百两,让他“多派些人在王府周边巡逻”。他甚至算过,要是后金真像传言那样打进关,德州有运河天险,手里的火药和存银,足够撑到南逃的船来。
桌案上的《山东舆图》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济南府的粮仓、东昌府的马市、运河上的水寨……都是他盘算的“退守据点”。他从没想过要帮朝廷什么,万历以来的王爷们早就看明白了,朱家的天下烂透了,能保住自己的藩地和性命就不错。就像这次跟郓城的“买卖”,他明知那些“硝石”可能流到白莲教手里,可盐商给的价码够高,能填满他的藩库,他便闭了眼装糊涂——乱世里,银钱和火药才是硬通货,朝廷的法度?早就跟着萨尔浒的尸骨烂在辽东了。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通州新军正对着画像练枪,红圈发烫便能纠错;更不知道,紫禁城的聚宝盆每日生银五万两,早把辽饷的窟窿填了大半。他眼里的“乱世将至”,在朱由校的收心盖与聚宝盆面前,早已拐了个看不见的弯。
窗外的梆子敲了七下,德王锁好铁柜,最后看了眼那封福王府的密信,提笔在页边批了四个字:“早做打算”。墨迹干时,运河上的漕船正载着他的“硝石”,往郓城的方向漂去,船尾的水纹里,映着他看不见的、正在逆转的天下。
亥时的钟粹宫,烛火透过窗户纸,投下德州卢选侍那纤细的影子。她正捧着山东舆图,指尖在“德州”与“运河”之间轻轻划动,轻声说道:“陛下,家父说,德王府最近与江南盐商来往密切,漕船上总是装着‘空舱’,但却比满载货物时还要沉重。”
朱由校接过她递来的盐引拓片,只见上面的“德”字印章刻得歪歪扭扭,倒像是仓促之间仿刻而成。他忽然想起昨日东厂递呈的密报:德王私藏的火药,正通过漕船源源不断地运往郓城。
“你老家的事,朕知晓了。”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拓片上的盐引编号,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明日让王安给你送些德州的枣泥糕,若是想家了,便告诉朕。”
卢选侍屈膝行礼之时,窗外的星子正快速掠过紫微垣。此时,郓城的白莲教还在紧张地赶制符咒,赤水卫的叛军已经隐隐听到秦军的马蹄声,而那枚从阿济格靴底递出的纸团,正顺着驿道,如同一颗关键的棋子,飞速传向秦军。
夜漏滴答,六月二十二这盘复杂的棋局,正朝着愈发紧迫的杀局步步推进,各方势力在暗中角力,一场激烈的风暴即将来临,整个天下的局势,似乎都在这一夜之间,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