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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器灵收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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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打狗。”秦良玉接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终于懂了,为什么皇帝要在密旨里抄《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能等共叔段“多行不义必自毙”,她也能等奢崇明跳进这盘早已布好的棋。

栈道上的哨兵忽然吹起了号角,秦良玉抬头,看见远处的山坳里扬起一阵烟尘。那是秦军的先锋到了——按约定,他们会装作与白杆兵会合,实际上却要继续南下。

“传令下去。”秦良玉勒转马头,藤甲上的银饰在日光下闪得刺眼,“过剑门关后,放慢脚程。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番薯干按‘苦战’的份例发——让沿途的驿站都看到,咱们是真要去甘肃拼命的。”

秦民屏笑着应了,转身去传令。白杆兵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吆喝,骡车碾过栈道的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像在给这场大戏敲着节拍。

秦良玉望着车板上的番薯干,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石柱的妇人孩子们围着晒谷场,把削好的薯块摆得整整齐齐,说“这是保命的粮”。那时她还在想,这红皮的块根能不能顶住辽东的霜雪,却没料到,它竟成了西南棋局里最不起眼、也最锋利的一颗子。

风穿过剑门关的隘口,带着关外的黄土气息。秦良玉的藤甲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知道,八千白杆兵的北上之路,从来不是去甘肃的征途,而是一条引着奢崇明走向覆灭的栈道。而那一万秘密南下的秦军,此刻正在山影深处,磨亮了刀,等着收网。

亥时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被风帘滤得柔淡,尚宫局的脉案册在御案上码成整齐的摞,每一页都印着朱红的“宫”字印章。朱由校指尖划过最上面一册的“第一批十四人”字样,耳边是女医官低低的回话:“回陛下,第一批十四位侍寝的选侍、才人,脉息皆平和沉缓,寸关尺三部无滑利之象,确无孕兆。”

他“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册上的名字——多是年初大选入宫的江南女子,籍贯栏里填着“苏州”“杭州”,字迹娟秀如她们的容貌。女医官垂着头,补充道:“按陛下吩咐,连‘月信迟滞’‘体寒难孕’的细微异状都一一记下了,确无遗漏。”

“知道了。”朱由校挥手让她们退下,转身时,眉心的收心盖忽然泛起古铜色的光晕,一股冰凉的意念直撞识海:“苏选侍龙嗣气蕴滋养,聚宝盆晋阶——内库银粮可瞬移,免运输耗损。需以‘旧账漏算’‘厂卫周转’为名遮掩。”

他脚步一顿,指尖在冰凉的御案上叩出轻响。苏选侍……那个苏州来的女子,今年春日曾捧着算盘,跟他算过“漕运损耗每石三分”的细账,说“账目清一分,百姓便多一分实利”。那时她鬓边别着银制的算珠钗,算到兴头上,连皇帝的面都敢抬,眼里全是账本的纹路。

原来,是她的龙嗣。

王安悄步进来,捧着内库新核的账册:“皇爷,这是陕西、四川两地军饷的运输耗损账——按旧例,白银过蜀道,损耗约在千分之三,此次发往秦军的一万两,路上得蚀掉三十两。”

朱由校翻开账册,墨迹未干的“耗损三十两”刺得眼疼。他忽然笑了,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这笔损耗,勾了。”

王安一愣:“皇爷?”

“去年发往登莱的军饷,账房漏算了一笔‘防潮银’,正好抵了这边的耗损。”朱由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让户部补个说明,就说‘旧账重核,盈余冲抵新耗’。”

王安心里打鼓——哪来的“防潮银”?但见皇帝眼底没波澜,只能躬身应道:“是。”

待王安退下,朱由校走到窗边,望着坤宁宫方向的灯火。苏选侍的龙嗣,竟让聚宝盆长出了“瞬移”的本事。可这本事偏要裹在“错账”里,就像她算珠钗上的银珠,看着规整,内里却藏着让账目“自圆其说”的机巧。

子时,朱由校翻着册页,收心盖的光晕又亮了亮,意念更清晰:“可定向济贫,假托厂卫‘匿名赈济’。”

他忽然想起苏选侍曾说过,苏州织造局的工匠,冬天常有冻饿而死的,“若能每月悄咪咪送些米粮,不用记名字,他们也能熬过冬天”。那时他只当是女子心肠软,此刻才懂,她的“不记名字”,原是藏着这样的路数。

“传厂卫。”朱由校对候在门外的亲信太监道,“勘察西安、成都的贫民窟,只说是‘朝廷查访疾苦,待予周济’,别留任何印记。”

太监领命而去。朱由校看着空荡荡的暖阁,忽然觉得指尖发沉。苏选侍算账,要的是“一分不差”;她的龙嗣偏要他“错三分”“漏五厘”,还要把这错漏编得天衣无缝。

暖阁里只剩他一人,烛火将影子拉得老长。他拿起苏选侍的脉案——五月确诊怀孕,如今已三月有余,胎象稳固。册上写着她“善算,能默记百数而不差”,是尚宫局特意添的注。

“擅长算账的,偏要逼朕算错账。”朱由校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那行注,忽然觉得好笑。苏选侍的算盘打得再精,怕也料不到,她的龙嗣会给皇帝添这么个“麻烦”——既要让银子凭空来去,又要让账目看起来纹丝不动,这比打赢一场仗还费神。

他提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内库银,蜀道运输耗损千分之三,今核旧账,得盈余三十两,冲抵之。”又写:“厂卫查访,得匿名善款五千两,赈西安、成都贫民,来源不详,暂记内库周转。”

字迹落在纸上,笔锋有些滞涩。这些话,每一句都在“错”,却错得必须像“对”。就像苏选侍算珠上的光,看着明明白白,底下却藏着让银子“走路”的暗道。

窗外的更漏敲过寅时,朱由校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收心盖的光晕渐渐淡去,像苏选侍算完账后,轻轻拨回原位的算珠。他忽然想起她从佛堂回来第一次侍寝,捧着一本《九章算术》,说“陛下,这勾股定理,倒像极了辽东的防线,一边长,一边短,才能撑住”。

那时他只当是戏言,此刻才懂,她的“勾股”里,原藏着让天下账目既“对”又“错”的智慧。而她的龙嗣,不过是把这智慧,变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尺子——量着银子的来去,也量着帝王不得不有的、藏在“对”里的“错”。

“这账,算是被你们母子俩算活了。”朱由校对着苏选侍宫苑的方向,轻声道。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着纸上那些“错账”,竟像是生出了几分活气,在暖阁里静静流转,一如蜀道上悄然瞬移的白银,无声无息,却自有分量。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识海深处,收心盖的古铜光晕骤然凝固,器灵那平日毫无波澜的声音,此刻却像浸透了万古寒冰,一字一句,凿入他的神魂: “然,天道盈亏,自有其价。此‘瞬移’之能,乃至后续诸般便利,皆以国运龙气为薪柴。若肆无忌惮,用以速定辽东、扫平四海……” 器灵的声音略一停顿,仿佛在让他消化这恐怖的前提。 “……则可保天启朝二十四年江山无虞。然,年号尽时,便是陛下龙驭上宾之日。绝无延宕。”

朱由校指尖一颤,刚刚蘸饱墨的朱笔跌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刺眼的血红,宛如一道猝不及防的命符。

二十四年?

他如今才十六岁。天启元年之后,若再有二十三年阳寿……那便是……

冰冷的战栗瞬间攫取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想从那无边的黑暗里看出命运的答案。

速定天下的功业,与三十有九的寿数。

这代价,他付不付得起?这选择,他该如何去做?

暖阁内,方才那点因破解难题而生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漏刻滴答,一声声,敲打着皇帝骤然变得无比沉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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