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平虏方略(2/2)
“退?”皇太极猛地打断他,声音如同冰碴碰撞,“明狗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钻出城,钻进山林!那里的树皮早被萨哈连部剥光了!回去饿死吗?”他转向努尔哈赤,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父汗,唯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儿臣请命,让塔拜率五千精骑,突袭辽南复州粮台!无论抢到多少,三日内必回!”
努尔哈赤浑浊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移动,最终,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皇太极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太极,喘息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问句:“那……那红根……真……真能活?”
申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独自站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拿着一份徐光启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奏,上面只有简练的一句话:“后金薯田遭暴雨浸泡,苗损三成以上,七月初九绝无收获之可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这时,王安悄步进来,呈上一份来自察哈尔的文书:“皇爷,林丹汗上书,言及今岁草原白灾,部众困苦,请求天朝加大茶盐市赏数额,以显恩德。”
朱由校嗤笑一声,接过朱笔,在那文书上批道:“准其所请,然物资需分批拨付,令其耐心候着。”批完,他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空白谕旨,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王安:“六百里加急,送广宁赵率教。令其分兵一旅,秘密前往苏子河上游,择险要处筑坝蓄水。待我军主力过河谷后,听号令决堤,淹断后金追兵之路!”
王安躬身接过,正要退出,却见皇帝忽然抬手按住了眉心,那枚收心盖的痕迹似乎微微发红发热。朱由校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赫图阿拉城墙崩塌、烈火熊熊的幻象。然而这幻象一闪即逝,他猛地回过神来,只听王安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时辰不早了,该传晚膳了?”
酉时,察哈尔金帐。
林丹汗踞坐在虎皮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最为信任的红教喇嘛沙不丹呈上来的“证据”——几封据说是科尔沁阿古拉台吉与明廷秘密往来的书信副本,以及一名“抓获的明廷信使”的口供。帐外,红教喇嘛低沉诵经的声音与远处黄教寺庙隐约传来的钟声交织碰撞,显得极不和谐。
“好个阿古拉!”林丹汗将那些“证据”狠狠摔在案上,“我还没动手,他倒先攀上高枝了!”他眼中厉色一闪,下了决心,“巴图!”
侍卫长巴图应声而入。
“你带十名好手,以我的名义去科尔沁, ‘请’阿古拉台吉来金帐议事。就说草原兄弟,有要事相商。”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眼中杀机毕露,“他若识相便罢,若不肯来……”他瞥了一眼沙不丹。
沙不丹立刻会意,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塞给巴图,低声道:“这里面是‘迷魂散’,若他推三阻四,就想办法下在他的马奶酒里。务必把人‘请’回来。”
巴图重重点头,将皮囊揣入怀中,转身出帐点选人马。
戌时,储秀宫偏殿。
晚膳的菜肴简单却精致,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碧粳米饭,几样时蔬小炒。刘选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布菜,手指微微颤抖。自昨夜被宣召侍寝,皇帝未置一词,来去如风,让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祸。
朱由校显然心思完全不在此,机械地吃了几口,忽然抬眼看向她,问道:“朕记得,你籍录上是海州卫人?”
刘选侍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银箸,怯生生回道:“回陛下,是……臣妾父兄曾任海州卫小旗。”
“嗯。”朱由校若有所思,“海州近浑河。你可知,浑河汛期,通常在何时?”
刘选侍怔了怔,努力回想,低声道:“臣妾小时听家父提起……似乎,多是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山里雪水化了,雨水又多,常发大水,有时会淹了河边的屯田……”
朱由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豁然开朗般颔首:“六月底七月初……朕知道了。”他再无食欲,推开碗筷,“你下去吧。”
刘选侍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朱由校已起身,大步走向乾清宫。他需要立刻修改进军路线和时间,或许,天时也能为他所用。
亥时,赫图阿拉城头与外墙。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城头僻静处,隐约传来“沙沙”的磨刀声。德格类贝勒按着腰刀,望着广宁方向那片似乎比别处更显幽暗的天地,对身边心腹低声道:“等阿济格从复州抢粮回来,咱们就动手!皇太极守着那几根烂苗,要把我们都饿死!这汗位,该换人了!”
与此同时,城外薯田的黑暗中,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试图挖掘那些看似还有救的薯苗。巡夜的镶白旗守兵发觉,厉声喝问无效后,果断放箭警示。凄厉的箭矢破空声响起,随即却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黑暗中,竟有人中箭倒地。
混乱中,火把点亮,照亮了中箭者的面容——竟是代善贝勒的次子萨哈廉!他奉父命暗中前来查看薯田真实情况,却误入偷挖现场,被守兵误伤。双方在黑暗中惊怒交加,竟互相射了几箭,都怕事情闹大,最终各自拖着伤者,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无人敢声张。
一株在混乱中被踩踏断裂的薯苗,断口处渗出汁液,在惨淡的月光下,缓缓滴落,粘稠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子时,乾清宫。
宫灯长明,将朱由校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辽东沙盘上。他手中拈着一枚代表王承胤部的黑色小旗,目光在“瓦尔喀什谷”东西两侧游移。最终,他将小旗稳稳地插在了谷地东侧那片标记为密林的区域。
王安在一旁躬身记录:“天启元年六月初七子时,上谕:调平辽义勇军指挥使王承胤部,移防至赫图阿拉东南隘口,扼守通往朝鲜之要道,断敌东窜之念。”
朱由校直起身,负手而立,凝视着沙盘上那座被无数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从西、南、东南三个方向隐隐合围的赫图阿拉模型。收心盖持续散发着温热,那热度仿佛顺着血脉流淌,与他的意志融为一体。
“七月初九之前,”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清晰无比,“必破此城。”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旁摊开的《平虏方略》上,书页正好翻到“受降安置”一章,一行墨字被朱笔重重圈出:“爱新觉罗家族若是就擒,着即迁置辽沈,严加看管。”夜风吹动窗纱,带着子时的寒气,却吹不散这殿中越来越浓的、指向最终结局的铁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