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身外化身(2/2)
一道苍老、冰冷、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收心盖晋阶,身外化身已成。龙嗣之气已有六数滋养,待时机成熟,自当显化。”
朱由校闻言一怔——龙嗣已有六数?苏选侍腹中确凿无疑是一个,那另外五个……他思绪电转,却来不及细究。眼前光影再次汇聚,那化身已彻底凝实,安静地立于面前,穿着与他此刻一模一样的常服,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拱手,等待指令。
“明日的早朝,你替朕去。”朱由校压下杂念,沉声吩咐,“一切常规奏请,依律照准。若遇紧急军务或涉及熊廷弼、孙元化等人的要事,即刻退朝,传朕口谕,令相关人等至乾清宫候见。”
化身呆滞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空洞,却清晰地复述:“常规奏请照准,军国大事传谕候见。”指令已精准烙印。
酉时的苏选侍寝宫,烛光温软,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淡淡甜香。尚宫局女官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双手高高捧着一份墨迹新鲜的脉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恭贺陛下!苏选侍之脉,确为滑脉,流利如珠,盘桓不止,乃胎气初聚之吉兆!如今已一月有余,脉象平稳,胎元稳固!”
苏选侍倚在软榻上,脸颊绯红如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又是羞怯又是欢喜。朱由校接过那页薄薄的脉案,上面“滑脉流利,胎气初显”八个字,此刻重若千钧。脑深处,那器灵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情绪波动:“一龙已落籽宫,五龙之气待哺,六数将足。”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苏选侍的肩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好生将养,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去,不必拘礼。”转身之际,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终是难以抑制地攀上他的嘴角——收心盖意外晋升,龙嗣传承有兆,这桩关乎国本的大事,总算初步落定。
戌时的司礼监直房,灯火通明,将夜色的深沉隔绝在外。王安正捧着一份详细的奏本清单,向静坐于椅中、神情略显刻板的“皇帝”低声禀报:“明日早朝,户部有本奏请拨付新军冬衣用料银两;工部呈报遵化铁厂红夷大炮铸模最新进度;另有……辽东经略熊廷弼八百里加急塘报一份,奏称麾下游击将军王承胤所率之平辽义勇军,出奇兵深入敌后,已成功焚毁建虏抚顺粮仓,毙伤守库披甲兵数十。”
化身依照预设的指令,以平稳却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回应:“准户部所请,冬衣银两即拨。工部铸模之事,着其加紧督办,朕旬日内要见分晓。熊廷弼部建功,赏银五千两,一应有功人员,着兵部复核议功,从优叙赏。”声音与朱由校平日一般无二,只是细听之下,终究少了几分血肉活气。
真正的朱由校隐在厚重的屏风之后,指尖在微凉的紫檀木上轻轻一点——化身确已堪用,往后诸多琐碎朝务便可交由它应对,自己方能腾出更多精神,专注于新军操演、火器铸造,乃至……那遥远辽东的决胜之局。
亥时的李成妃寝宫,烛火在精雕细琢的錾花铜灯罩里轻轻跳跃,将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投洒在床榻边的帐幔上。那帐幔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幅辽东山水图,连绵的山峦与蜿蜒的河流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李成妃正手持一柄小巧银剪,细心修剪着略长的灯芯,指尖不经意间沾上了些许清亮的灯油,她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她原是辽东铁岭卫都司之女,萨尔浒惨败后,家乡沦陷,遂随父颠沛入关。她的性情里带着辽地女子特有的爽利与坚韧,又因自幼长于边塞,比那些深闺里长大的妃嫔更多了几分对山林沟壑的直观认知。
见朱由校进来,她放下银剪起身相迎,鬓边斜簪的那支雕琢着长白山松枝纹样的银簪随之轻轻晃动:“陛下今日眉目间舒朗了许多,可是募兵诸事都已顺畅安排了?”
朱由校接过她递来的一盏温热的酸枣汁,杯壁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温:“通州、辽阳,两处各两万兵额,应募者的底册朕亲自核验过了,多是流民与矿徒出身,虽无纪律,却自有一股亡命求活的悍勇之气,稍加打磨,便是好兵。”
李成妃闻言,唇角不由弯起一抹笑意,眼尾漾开几丝细密的纹路,里面盛着些遥远的怀念:“说起矿徒,臣妾老家抚顺周遭,那些挖煤的汉子才是最肯吃苦耐劳的。去年关外大乱,臣妾随家父南归时,曾亲眼见几个被逼急了的矿工,抡起挖煤的镐头就敢跟后金的马兵拼命,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倒比许多久疏战阵的卫所兵还要凶悍几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一张散落的辽东舆图残片上划过,那上面标注着密麻麻的山川地名,“陛下令辽阳新军侧重习练山地袭扰,依臣妾浅见,不如再从逃入关内的辽人流民中,特意甄选一批善射的猎户——他们打小就在萨尔浒周边的老林子里追狍子、猎黑熊,哪道山梁有近路,哪片林子能藏人,闭着眼都能摸清,论起在山地里辨识踪迹、潜行匿踪的本事,怕是比关内最好的猎户还要精通,也更晓得那些建虏哨探的行事规矩。”
朱由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哦?你父亲当年在铁岭卫带兵时,麾下便有这等猎户好手?”
“自然是有的。”李成妃肯定地点头,声音稍稍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痕迹,“家父曾言,万历四十七年,辽事尚未彻底败坏之时,便是靠着几个熟悉山情的猎户舍命引路,才得以将一支被建虏游骑围困在老道沟的三百余人军民,硬是从险峻的小道里抢了出来。那些人如今多半也流散在山海关内各处,艰难求存。若陛下能许他们一个‘编入军户、永免徭役’的前程,再允诺立下军功者可优先迁回辽东原籍,臣妾想来,应募者绝不会少。”
朱由校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心处的收心盖似有感应般,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温热的流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通州校场见过的那个铁岭逃难来的李狗剩,他们眼中对后金的那股刻骨仇恨,是关内兵勇难以企及的。“明日便让崔景荣据此拟个条陈上来,”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决定的声响,“就说是朕的意思:辽人猎户应募新军者,除常例饷银外,月俸再加五钱安家银。日后但有斩获功勋,优先录其名籍,准其家族迁返辽东故土,拨给田亩宅基。”
李成妃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忙转身取过纸笔:“臣妾这就替陛下记下,政务繁冗,免得明日有所疏漏。”她俯身写字时,宽松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一道淡粉色的旧疤清晰可见——那是去年仓皇南逃时,被溃兵流矢擦伤所留,此刻在昏黄的烛火下,像一道无声的铭刻。
“这伤处,如今可还作痛?”朱由校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只是有时还会想起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乡亲邻里……”话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皇帝温和地打断了。
“待他日王师北定,犁庭扫穴,彻底荡平建虏,”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许诺,“朕必让你们都回去,把老家被毁的房屋重新立起来,要盖得比从前更宽敞、更结实。”
恰在此时,灯盏中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陡然放大,投映在寝殿的粉墙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恍惚间竟似一幅正在缓缓绘就的辽东归乡愿景图。夜渐深,李成妃低声哼起了一首辽地古老的《打围歌》,调子苍凉遒劲,带着塞外特有的风沙气息。朱由校靠在榻上,静静听着,眉心的收心盖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那即将入伍的四万新兵之中,若能真如她所言,掺入这些熟悉白山黑水、与建虏有血海深仇的辽地猎户,或许真能淬炼成将来直捣黄龙时,最锋利也最致命的一把尖刀。
帐幔之外,冰冷的太和殿偏殿中,那道化身已正襟危坐,指尖按着明日待批的奏本清单,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而温暖的寝宫之内,真正的皇帝听着耳畔带着乡愁的辽地歌谣,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叩击着节拍,仿佛已然听见,在遥远而熟悉的萨尔浒密林深处,那些最优秀的猎手们引弓待发时,弓弦绷紧的清脆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