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身外化身(1/2)
天启元年五月三十一,卯时的晨光尚未彻底驱散紫禁城脊兽上沉积的夜露,淡青色的天光透过乾清宫东暖阁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上切割出细碎而清晰的菱形光斑。朱由校早已起身,只着一件素色常服,指尖正缓缓摩挲着摊在紫檀木大案上的两份册页。那是两份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的文书——《通州大营募兵细则》与《辽阳大营选兵格》。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迹与御用宣纸特有的沉穆气味。案头一方沉重的青铜镇纸下,压着一道墨迹犹新的朱笔谕旨草稿,殷红的字迹刺目:“募兵需严验三事:年岁限十六至二十五,需能开两石硬弓或持新式鸟铳十发五中;需识得‘令、进、退、止’四字军令;身家清白,无恶疾,无显着纹身。”
王安捧着温热的铜盆悄步进来时,正撞见皇帝的指尖在“两石弓”三个字上反复轻叩,发出极细微的哒哒声。“通州此次所募两万新兵,首要充作华北新军之辅翼羽林,”朱由校未抬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操练须侧重火器阵列与三段击法,让侯世禄从浙兵营抽调最好的教习,给朕狠狠操练三个月,务必成形。”他顿了顿,指尖移向另一份册子,“辽阳那两万,情形不同。要的是熟悉辽东水土、能耐苦寒山地之人。谕令祖大寿,从他麾下辽人战兵中,精选一百名经验老到的百户官,专司督导,教习重点放在山林潜行、侦察袭扰之上。”
“粮饷支应……”王安拧干了沁着温热气息的巾帕,语气谨慎地探问。
朱由校这才抬眼,望向窗外越发明亮的日头,金光已开始镀上琉璃瓦顶:“每人每月支饷银三两,口粮一石二斗。所需款项,从‘蜀汉五虎将图’拍卖所得尾银中划拨——李宗延昨日呈报,尚余四十万两白银在库,足够支撑这两处新军半年的饷银。”话音未落,他眉心处那枚玄奥的“收心盖”忽然泛起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青铜色光晕,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随之流转。他倏然停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改口道:“让崔景荣卯时三刻,带着兵部负责募兵档案的司官,到太和殿偏殿候着。朕要亲自核验第一批募兵名册的底单。”
辰时的太和殿,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随着日头升高而缓缓移动,依旧带着晨间的清冷。文武百官按品级班次肃立,衣冠济楚,鸦雀无声。兵部尚书崔景荣手持鎏金雕龙的募兵令旗,出列朗声宣谕,声音洪钟般在殿宇间回荡:“奉陛下圣谕!即日起,通州大营、辽阳大营,各募新军两万!凡合格应募者,月支饷银三两、粮一石二斗!立战功者,不拘常例,破格升擢!两处新军之督导操练官,分别由浙兵营千户与辽人战兵百户充任,以三月为期,严考绩效!”
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吸气声——寻常边军月饷不过一两五钱,此番待遇堪称厚赏,近乎翻倍。御座之上,朱由校端坐如山,十二旒冕珠随着他微微转动的视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音:“朕要的不是纸面上的虚数,是实实在在能扛铳挥刀、听得懂金鼓号令的锐士。崔景荣,”他目光如电,射向兵部尚书,“着你亲选三十名精干校尉,分赴通州、辽阳两地,监临募兵全程。敢有冒名顶替、虚报年龄、乃至克扣粮饷者,一经查实,不必奏报,立斩不赦!”
内侍应声展开早已备好的朱批谕旨,明黄的绢帛上字迹如铁画银钩,在殿内光线映照下金光夺目:“通州所募新军,归总兵侯世禄节制,专攻火器三段击战法;辽阳所募新军,归总兵祖大寿调度,习练山地攀援、林间袭扰之术。限六月十五日前,所有新兵必须入营,即刻开训!”
百官躬身领旨,山呼万岁之声未歇,朱由校垂眸间,无意瞥见自己方才在暖阁内叩击案面的指尖——那上面竟沾染了一丝极细微的、闪烁着青铜光泽的粉末,与他眉心那枚收心盖此刻隐隐流动的光晕,色泽一般无二。
巳时的兵部值房内,卷帙浩繁,新墨旧纸的气息混杂。募兵名册已堆积如山,崔景荣正埋首批阅,朱笔不时落下,圈注出“合格”二字。朱由校信步走来,随手拿起一本辽阳报送的名册,指尖划过一行记录:“王二狗,年二十二,能开两石三斗弓,识‘令、进’二字。”他唇角不禁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名字是粗鄙了些,倒是实在。传话给祖大寿,此人可编入苏子河沿岸的斥候队,准能派上用场。”
户部尚书李宗延捧着厚厚的账册疾步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陛下,两处大营四万新军,首月需耗银十二万两、粮四万八千石,已从‘蜀汉五虎将图’拍卖尾款中如数划拨。另,遵照您的意思,额外备下五千石糙米,于通州、辽阳两处校场外设粥棚,供应募者及随行家眷食用,管够。”
“粥里多撒些豆子,加点盐。”朱由校放下名册,语气平缓,“应募的多是失地流民、逃亡矿徒,腹中空空,先让他们吃几顿扎实的饱饭,才有力气拉开弓弩。”他起身欲走,袖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近乎幻觉的“嗡”鸣——那是眉心收心盖的异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力量被逐渐唤醒,急于破壳而出。
午时的御书房西暖阁,光线充足。徐光启捧着一卷精心绘制的《西法练兵图谱》,正指着其中一幅“方阵变圆阵”的插图详细解说:“陛下,新募之兵,首要在于队列操练。三个月内,必要做到闻鼓而进,闻金而止,如臂使指,方能成阵。通州两万新军,可按规划配发新式鸟铳三千杆,由孙元化留在京师的工匠班子负责调试教习;辽阳方面,则宜配发腰刀与强弩,更利山地近战搏杀。”
朱由校的指尖在图谱上“指挥旗语”部分轻轻一点:“再添一条规矩:每日操练间隙,由识文断字的老兵教习,每人每日必学两个字。月底考核,能默写‘左、右、前、后’者,赏糙米一斗。”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按住眉心,那里青铜光晕大盛,竟在身前光洁的案几表面投下一个模糊晃动、却与自己身形一般无二的淡淡影子。
“皇爷?”徐光启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惊疑抬头。
“无妨。”朱由校迅速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那案上的影子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瞬间消失无踪。“这图谱甚好,就按此操练细则推行下去。”
未时的通州大营校场,黄土垫地的广阔场地上尘土飞扬。数百名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应募者正排着长队,依次测试臂力,尝试拉开那沉甸甸的两石硬弓。朱由校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悄然混在监考校尉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竟真将一张两石弓拉得如满月,弓弦回弹时发出沉闷有力的嗡鸣。
“你叫什么?哪里人?”朱由校出声问道。
那汉子放下弓,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眼中却闪着灼热的光:“回……回大人话,小的叫李狗剩,是从铁岭逃难过来的。听说当兵吃饷,能杀建奴报仇,攒够了军功,还能给俺老娘换几亩好地养老!”
朱由校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是条汉子。进去好好练,将来杀够三个真鞑子,朕……真给你娘请一块‘忠勇之家’的匾额!”转身离去时,他眉心的收心盖猛地滚烫起来,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青铜色气流自额间逸出,在他身后一尺处的空气中迅速凝聚、拉伸,竟化成一个与他容貌衣着一模一样的身影,只是那双眼眸空洞无神,缺乏生机。
“陛下!”紧随其后的王安惊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要跪倒。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诡异的身影又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由校强行按住灼热跳动的眉心,一股明悟涌上心头:这伴随龙嗣气运而生的收心盖,历经积淀,终是要迈入新的阶段了。
申时的乾清宫深处,一间唯有皇帝知晓的密室内,光线晦暗。朱由校屏退了所有侍从,只身面对那枚在寂静中灼灼放光、嗡鸣不已的收心盖。青铜色的光晕如水波般流转,渐渐在虚空中凝聚成四个古拙的大字——“身外化身”。旋即,大字崩散,化作一道清凉却信息磅礴的洪流,径直涌入他的识海深处:此化身可代行早朝、接见常臣、批复普通奏章,必要时亦可为诱饵,引开潜在杀机。外人面前,化身可自行隐匿;皇帝可于远处意念操控,化身能持基础指令如准允或驳回常规奏请,只要不逾越预设规则,极难被识破。
“器灵?”朱由校压下心中震动,试探着于心中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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