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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董宦续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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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末,“御笔”二字旁,钤着一方小巧精致的“天启宸翰”朱文印。

要求之细致具体,远超寻常旨意,尤其“放手为之,不必拘于古法”一句,看似给予自由,实则限定了框架。而那“三日后卯时”的期限,更如一道紧箍咒。

董其昌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那墨迹仿佛带着温度,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感到一丝异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自心底升起,驱使着他必须立刻遵从这纸上的每一个字。他素来作画讲究心境,需要静思酝酿,此刻却觉得手腕蠢蠢欲动,脑海中关于五虎将的形象前所未有地清晰活跃起来,尤其是那“忠义勇猛”的神韵,如同被强行灌注进来。

“这……”他喉头干涩,想说需要时间构思,抬手想揉一揉莫名发紧的额角,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不受控制般直接转向了砚台。他下意识地攥住那块上好的松烟墨,开始在砚台上机械地研磨起来,发出规律而急促的“沙沙”声。他甚至还没想好构图,指尖却已自动拈起了那支御赐狼毫,饱蘸浓墨,笔尖悬于铺开的细绢之上,微微颤抖。

“先生?”王安在一旁轻声催促。

董其昌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惊愕地发现笔尖已然落下,在绢帛左上角迅速勾勒出关羽绿袍的一角,线条凌厉霸道,与他平日含蓄蕴藉的画风截然不同!他心头剧震,慌忙想停下,手腕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添了几笔,竟是袍服的褶皱,流畅无比。他放下笔时,手心一片湿冷黏腻。

这感觉太诡异了!仿佛自我的意志被强行压下,身体的掌控权落入了另一股更强大的意念手中。念头刚起,笔已动;尚未深思,形已具。

“三……三日,必当完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和笃定,全然不是他该有的谦逊推辞。他再次看向那素笺上的朱印,那红色仿佛活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识之上,让他后颈僵硬,呼吸不畅。

王安满意退去复命。

董其昌重新提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却发现手腕的颤抖加剧了。画张飞怒目时,一滴墨汁意外溅出,他正暗自懊恼,那笔尖却仿佛自有生命,顺势在那墨点旁快速勾勒,顷刻间化出一缕狂放不羁的鬓发,反而比精心描绘更添几分骇人凶悍之气。他盯着那意外之笔,恍惚间忆起多年前乘舟过钱塘江口,小船被巨大的浪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飞驰,两岸景物飞速倒退,那种被强大自然力量推动的、混合着恐惧与失控的快感——此刻便是如此,被一股无形的、帝王的意志裹挟着,疾驰向前,快得令他心悸,却又对最终能完美达成指令生出荒谬的笃定。

暮色渐浓,浸入窗棂。董其昌终于得以暂歇,发现自己竟已完成了关羽的大半身形。他瘫坐在官帽椅上,望着绢上那柄杀气腾腾的青龙偃月刀,突然打了个寒颤。这哪里是他在作画?分明是皇帝的意志透过这纸指令,在借他的手挥洒!而那力量的源头,正来自于那“御笔”二字深处。

他匆匆收拾画具,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去。廊下宫灯初上,在晚风中摇曳,投在地上的光影被拉长、扭曲、晃动,一如他此刻纷乱惶惑的心绪——太快了,太急了。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巨手猛推了一把,他只能踉跄前奔,连回头看清那手的主人究竟是何模样的空隙都没有。

西暖阁窗前,朱由校负手望着天边最后一片绚烂的晚霞,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王安低声回报:“董先生已领旨,言三日必成。”

朱由校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唯有自己才懂的笑意。

字出法随,言令即行。果然如此。

亥时,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通明,将室内熏染得温暖而暧昧。绿头牌被轻轻翻过,停留在“杭州陈氏”的名下。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位身着藕荷色杭绸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而入。她云鬓高绾,发间一支珍珠步摇流苏轻颤,眉如远黛,目含秋水,周身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婉柔媚气息,正是选入宫未曾侍寝的杭州美人陈氏。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清润柔和,仿佛浸过西湖的烟雨。

朱由校招手让她近前。见她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锦囊,打开来看,里面是几块做成苏堤烟柳造型的酥点,散发着清甜的藕香。“这是臣妾依家乡法子,用西湖藕粉调制的,陛下政务劳累,尝一块可好?”

朱由校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果然清甜不腻,入口即化。窗外,夜色已浓重如墨,紫禁城四角角楼上的灯笼次第点亮,如同遗落人间的星辰。他挥挥手,示意左右内侍宫人尽皆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光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绘着山水故事的墙壁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渐渐靠近,最终交叠在一起。

“今夜不必拘那些虚礼,”朱由校的声音比白日松弛了许多,“与朕说说,此时西湖的荷花,可开了没有?是不是如同古人词中所说,‘接天莲叶无穷碧’?”

陈氏依言在绣墩上侧身坐下,微微垂首,用那柔软的吴音轻声细语地说起江南风物。三潭印月的夜色,雷峰塔的夕照,龙井山的茶香,还有满陇桂雨的秋意……暖阁内暖香浮动,她的声音如同温柔的催眠曲。

三更梆子声隐约传来,王安的声音在殿门外小心翼翼响起:“陛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早朝……”

朱由校漫应了一声,目光从陈氏姣好的侧脸上掠过,道:“安置吧。”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熟练地铺好床榻,熄灭外间的大多数烛火,只留下床榻边一盏罩着茜素红纱的宫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帐幔上繁复的缠枝莲纹,漾出一片暧昧的暖意。陈氏起身,背对着皇帝,纤指微颤,逐一卸去发间的钗环珠翠,鸦青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更衬得肌肤如玉。她垂着眼眸,侍立在榻边。

朱由校躺下,锦被柔软。窗外风吹过庭院中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器灵那冰冷而神秘的话语。“字出法随”,皇权如笔,可泼墨江山,运筹帷幄,亦可细描风月,写就温柔。他闭上眼,对那抹窈窕的身影淡淡道:“关窗。”

“是。”一声轻应。木窗被轻轻合拢,插销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庞大宫城的喧嚣与寒气。

帐外,那最后一盏红纱宫灯也被吹熄。

无边夜色与静谧,彻底笼罩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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