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扰民罚款(2/2)
缪昌期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图,顺势接口:“陛下圣明。当务之急,是严惩直接作恶之人,以安民心。县令王衍,受贿渎职,纵容毁苗,罪证确凿,可按律严办,以儆效尤。至于是否有人幕后主使,可在此基础上细查。若确系福王府中人所为,乃至更高层级授意,届时再依宗室法规议处主使之罪,亦不为迟。”这番话既推动了进程,又为后续可能针对福王的行动留下了法律上的活口。
“便依此议。”朱由校最终拍板,“赎银之法,就按三等罚银,附加宗人府备案、户部公示用途,罚银之后,犯事宗室仍须由地方官监督改过,三月内再犯者,加倍罚银并削爵一级!洛阳王衍案,人赃并获,罪加一等,按最高档五百两罚银,其人身即刻押送辽东军中效力赎罪!至于福王府……待案情明晰再议。辰时议事已毕,诸位且去准备午时诏令颁布之事。”
众人躬身退下。暖阁内,朱由校独自立于辽东舆图前,目光幽深。许显纯悄步上前。
“显纯,”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福王昔日‘私贩铁器出关’的旧案卷宗,再给朕仔细‘整理’一番。找几个‘可靠’的洛阳铁商,做出些与王府管事‘往来密切’的新账本。要把‘踏毁番薯苗’与‘阻挠军粮作物’,番薯可充军粮联系起来,再与‘可能资敌’的铁器旧案勾连……他若安分认罚便罢,若敢借此生事,质疑朝廷,就把这些‘账册’递送宗人府和内阁,让他明白,亲王之尊,亦不能两罪并犯,挑战朕的底线!”
“臣,明白!”许显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了然,躬身领命而去。
午时,阳光直射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汉白玉地面反射着刺目的光。广场中央铺着猩红地毯,文武百官、京畿地区的宗室代表被紧急召集,按品级肃立。礼部官员手捧刚刚用印的《宗藩扰民罪赎银令》诏书,身旁的鎏金托盘内,赫然放着三锭光闪闪的官银,锭面新錾着“罚罪输辽”字样,分别标注重量:五十两、二百两、五百两。
王安上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旨意清晰严苛,尤其强调“所有赎银,直接解送辽东经略熊廷弼处验收,充作军饷,任何人不得截留挪用!”
宣读毕,并未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真正的戏肉登场。顺天府尹亲自押着一人来到广场中央——正是早朝时提及的那位强占民房的辅国将军朱某。他面色惨白,冠戴已被除去,跪在红毡之上。顺天府官员当场清点出二百两纹银,装入特制的木箱,贴上封条,由一队早已待命的锦衣卫缇骑接过,翻身上马,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径直驰出宫门,望辽东方向而去。同时,宗人府官员高声宣布将其罪行与处罚记录在案,罚银已执行。
这一幕,干脆利落,极具视觉冲击力。观礼的宗室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额角渗出冷汗,真切感受到了皇帝推行新法的决心与狠厉。文官队列中,高攀龙看着那被带走的银箱和公开记录的流程,微微颔首,虽然对厂卫手段存疑,但对此事的公开处置方式略感欣慰。
然而,震慑并未结束。就在众人以为仪式将了时,许显纯带着一队锦衣卫,押着另一个身穿七品鸂鶒补服、却已是镣铐加身的官员来到场中——正是洛阳县令王衍!
王安再次上前,当众历数其罪状:“查,洛阳县令王衍,贪赃枉法,收受巨额贿赂银三千两,纵容豪奴踏毁民田番薯苗一百二十亩,铁证如山!更甚者,多次阻挠县丞发放番薯种,公然宣称‘宗室封地内,不必遵朝廷农令’,此乃藐视朝廷,阻挠新政!”
接着,许显纯冷着脸,宣读了所谓的“王衍供词”及厂卫查获的“证据”,尤其是那句要命的“福王殿下言‘番薯贱物,不配种在洛阳’”,像一把毒刺,扎入所有听闻者的心中。
“依《宗藩扰民罪赎银令》最高等,罚银五百两!另外根据《大明律》毁坏农桑罪,家产抄没充抵,不足部分由其亲族追赔!罚银即刻解送辽东!人犯,即刻押赴辽东军前效力,遇赦不赦!”
王衍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拽下去。
紧接着,王安并未停歇,而是面对众人,清晰有力地宣读了皇帝的最新口谕:“洛阳府被毁番薯苗,着令福王府出资补偿受害百姓,此乃宗室护佑百姓应有之义。特令福王府缴纳‘助农款’二十万两,一并解送辽东,充作军饷,以示天下宗室之表率!”
“助农款”!
这个名目极其刁钻。它不是明确的“罚银”,巧妙地绕开了“罚亲王”的祖制禁忌,却又实实在在是巨额出血。二十万两!这数额远超市面上任何宗室可能被罚的金额,其惩戒意味不言自明,且与“赎银输辽”的主题严丝合缝。广场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风暴的核心,终于清晰地指向了远在洛阳的福王。皇帝借一桩毁苗案,挥舞着新政与律法的大棒,狠狠地砸向了可能威胁皇权的藩王。
未时,六科廊舍。
抄录官和书吏们忙得满头大汗,将墨迹未干的《宗藩扰民罪赎银令》及皇帝后续口谕,一字不落地誊抄上百份。每一份诏令之后,都附上了详细的“顺天府宗室朱某强占民房案”的处理案例,注明“首犯已罚,后续各地需照此严格执行,不得徇私”。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另附了一页“洛阳县令王衍案”的详述。文中虽未直接点明福王之名,却用了“受洛阳宗室首户指使”、“纵容家奴”等字样,并格外强调:“凡有阻挠番薯等救荒作物种植、毁坏田亩者,无论其爵位高低、是否宗亲,皆按‘扰民罪加三等’论处,罚银、刑责不得减免!” 这几乎是将针对福王的打击,明文化、常态化地嵌入了帝国律法执行的框架之内。一份份加盖了六部与内阁关防的诏令被迅速封装,由候在门外的驿卒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全国各省巡抚、布政使司及宗人府各分支。帝国的机器,开始将皇帝的意志强力推向每一个角落。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换回了便服,正翻阅着来自辽东的塘报。窗外夕阳西斜,将暖阁映得一片昏黄。当他看到熊廷弼奏报中提及“近日收得京师解来‘宗室赎银’首批五百两,已购得硝石一千斤,可用于火器”时,紧抿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王安在一旁低声汇报:“陛下,诏令初颁,已有成效。京师、洛阳、济南等地,数名登记了自养的宗室,已主动将强占的民房店铺退还原主,态度恭顺了许多。”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却并未离开塘报,似乎漫不经心地对侍立在阴影中的许显纯吩咐了一句:“福王那边,不会甘心吃这个哑巴亏。把他先前私贩铁器出关的旧账,做得再扎实些。‘洛阳铁商’的账本要能对得上王府的采买记录,时间、数目都要‘吻合’。要让人一看便觉得,他不仅纵容毁坏军粮作物,还有更见不得光的勾当。必要时,让那‘首户’自己掂量掂量。”
“是,陛下。臣定会办得滴水不漏,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许显纯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躬身退了出去。
亥时,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将暖阁照得通明,却也拉长了家具物事的影子,显得有些空旷。一天的忙碌与算计似乎暂时沉淀下来。朱由校褪去外袍,显得有些疲惫。王安捧着盛有绿头牌的银盘,悄步上前。
朱由校的目光在牌位上掠过,最终停留在“李成妃”的名字上,指尖轻轻一点。
王安会意,立刻高声道:“陛下旨意,宣成妃娘娘乾清宫侍寝!”
不多时,李成妃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常服,并未过分装饰,亲自捧着一盏小小的甜白瓷盅,袅袅婷婷而来。她行礼后,将瓷盅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温柔:“陛下操劳一日,用些莲子羹安神吧。臣妾听闻陛下今日定了宗室的新规矩,想来辽东的将士们,又能多些粮饷了。”
朱由校接过瓷盅,温度恰到好处。他示意李成妃坐在身旁,叹了口气,语气是朝会上绝不会有的温和与疲惫:“希望吧。都是些不省心的……朕已令将新番薯种加紧发往洛阳补种,只盼能赶上农时,弥补些损失。好好的牡丹固然艳丽,又怎能当饭吃?”
李成妃安静地听着,轻轻为他打着扇:“陛下心系百姓,苍天必会护佑。只是陛下也需顾惜自身,龙体为重。”
夜渐深了,暖阁内的烛火被捻暗了几盏,只留下床榻边朦胧的光晕。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世界,只隐约听见帐外侍卫规律交替的脚步声,以及宫殿檐角下被夜风吹动的铜铃,传来零星而清脆的轻响,提醒着这座宫城永不沉睡的本质。
天启元年的这一天,在帝国的中心,以律法与权谋为经纬,织就了一张针对宗室、指向藩王、充实边饷的大网。从奉天殿的正式发端,到乾清宫的密议决策,再到广场上的公开震慑,直至文书飞驰天下、厂卫于暗处继续编织罗网,最后归于帝王寝宫中短暂的温情与静谧,完成了一个围绕权力核心运转的、完整而森严的闭环。风暴已然掀起,它的涟漪,正迅速向整个大明天下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