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扰民罚款(1/2)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二,寅时刚过,北京城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如同蛰伏的巨兽。宫城之内,早已灯火通明。宦官宫女们屏息疾走,准备着帝国一日之中最庄重的仪式——早朝。
朱由校在宫人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十二章纹衮服沉重地压在他年轻的肩头,十二旒冕冠遮蔽了部分视线,也隐藏了他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锐利。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陈旧木料、皇家特供熏香以及清晨湿气的特殊气息,是权力的味道,也是枷锁的味道。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依序鱼贯而入,肃立于奉天殿巨大的丹陛之下。殿宇深邃,高大的立柱投下森然的阴影,御座高踞其上,在尚未完全驱散的晨霭和摇曳的烛火光中,显得遥远而威严。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声音清澈而具有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一份题本,声音沉稳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臣启奏陛下。自陛下颁布《宗室自养令》半月以来,河南、山西两地,已有辅国将军及以下宗室共三十七人向地方有司登记,愿行自养之事。”
殿内泛起一丝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归于寂静。
“其中,二十一人于市井开设铺面,多以豆腐坊、布庄等微末营生为主;另有十六人申请垦殖荒地,已有成效。据初步核算,此举月均可为国库减省禄米折银八百余两。”
听到这个数字,一些官员微微颔首。然而,尚书的话锋随即一转:“然,地方亦报,此新政推行之中,颇有流弊。部分宗室借‘自养’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或强占民房以作店肆,或倚仗身份压低商价,挤压平民生计。半月间,两地已报‘扰民案’共七起。民虽怨,地方官往往碍于宗室颜面,处置乏力。”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立刻迈步出班附议:“陛下,户部所言确为实情。地方呈报之案,依《大明律》‘宗室犯法,罪减一等’之旧例,多以‘罚俸三月’结案。然罚俸于宗室不过隔靴搔痒,于受害百姓则冤屈难伸,长此以往,非但新政美意落空,恐更激化民怨,损及朝廷威信。臣恳请陛下,下旨细化此类案件之量刑准则,明正典刑,杜绝宗室特权,以安民心万民。”
御座之上,冕旒轻轻晃动,朱由校的声音透过珠玉的间隙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又不容置疑:“宗室自养,首在‘守法’。若以自养之名行扰民之实,则与新政本意背道而驰。内阁,宗人府,辰时初刻,乾清宫暖阁议事,朕要详议‘宗法治扰民罪’之细则,务求公允,既可儆效尤,亦需恤民生。”
“臣等遵旨。”几位重臣齐声应道。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暂告一段落时,刑部尚书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微微提高了声调,补充道:“陛下明鉴。方才所奏七起案件中,河南洛阳府一案,情节尤为恶劣。有宗室纵容豪奴,悍然踏毁民间已种下之番薯苗逾百亩!地方县衙畏惧宗室权势,迟迟不敢究办,致使受害百姓聚集于巡抚衙门外哭告三日,舆情汹汹。”他略一停顿,目光低垂,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却又字字清晰,“据报,涉事宗室虽未在‘自养’名册之内,然其行径,已严重触犯‘毁坏农桑’之条,影响极坏。”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洛阳,那是福王的封地。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然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听不出喜怒:“宗室无论是否登记自养,皆需恪守《大明律》,尤需体恤民生疾苦。洛阳此案,岂能因犯事者身份不明而悬置?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即刻派人前往洛阳核查介入,午时之前,朕要知晓详情,议定处置。”
“遵旨!”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出列领命,甲胄铿锵。
这一道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北镇抚司,那是天子亲军中的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专理诏狱。派他们去查一件看似普通的毁苗案,其背后深意,令人不寒而栗。一些人的目光悄悄投向勋贵队列中与福王府过往甚密的一些人,只见他们面色微白,眼神闪烁。
早朝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辰时二刻,乾清宫西暖阁。
相较于奉天殿的宏阔肃穆,暖阁显得紧凑而私密。炭盆虽已撤去,余温犹存,混合着书墨和檀香的气息。辽东地区的巨幅舆图悬挂在侧壁上,而御案之上,则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竹简——《周礼·秋官·司刑》,旁边散放着几份题本奏疏。
内阁首辅叶向高、次辅韩爌,宗人府宗正,以及被特意留下的东林党核心人物——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翰林院编修缪昌期等人,均已奉召而至,分坐于下首。
朱由校已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常服,更显清瘦,但目光却更加锐利。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早朝之事,诸位先生已皆知悉。宗室自养,势在必行,然扰民之弊,亦不可纵容。朕思虑良久,或可参鉴古制,加以变通。”他手指点向那卷《周礼》,“《周礼》有云,‘金作赎刑’。凡宗室自养期间,犯强占民产、欺诈商贾、殴伤平民等扰民罪者,可视情节轻重,罚赎银五十两至五百两不等。所得银两,悉数解往辽东,充作军饷,以赎其罪,亦助边镇。诸位以为如何?”
提议一出,暖阁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寂。
高攀龙率先开口,眉头紧锁:“陛下,此举恐有不便。《皇明祖训》有载,‘宗室非谋逆不得加刑’,此乃保全宗亲、维系国本之基。今以银赎罪,虽可暂解军需之急,然恐开‘以财抵罪’之恶例,助长宗室骄奢气焰,以为有钱便可枉法。且《周礼》虽为圣贤之制,终究远于本朝祖制,强行比附,恐遭物议,失却天下宗亲之心啊。”
缪昌期沉吟片刻,补充道:“陛下,高公所言在理。赎银或非不可行,然须防微杜渐。臣以为,即便罚银,亦不可全然替代刑责。当‘罚后仍究其刑’,诸如罚俸、降爵、禁足乃至申饬,需根据案情附加执行。此外,赎银之数额、流向,必须经由户部严格核验,并明示天下其用途,方能堵塞悠悠之口,避免朝廷落下‘借罚宗室而敛财’之嫌疑。”
宗人府宗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此刻颤巍巍地发言:“陛下,老臣或有一策。可参照英宗天顺朝时处置宗室犯罪的旧例,将赎银明确分为三等:五十两、二百两、五百两,分别对应《大明律》中笞、杖、徒之刑。如此,既符合‘罚当其罪’之理,又能实助辽东,或可两全。”
朱由校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已有计较。他正要拍板,采取宗正相对折中的方案,并加入缪昌期关于公示监督的建议。
此时,宗人府宗正却面露难色,犹豫地补充了一句:“陛下所虑周详。只是……只是若涉及洛阳一案,福王殿下乃先帝胞弟,陛下皇叔祖,身份尊崇特殊,若其果真涉事其中,这罚银之额度和方式,恐需格外斟酌,以示陛下孝悌仁厚之道……”
朱由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等他说完便打断,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冷意:“朕拟定之《宗藩扰民罪赎银令》,开篇首条便当写明:‘凡朱明宗室,无论亲疏爵位,但犯侵害民生之罪者,一体依律论罚,不得稍有姑息!’皇叔祖又如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洛阳百姓的活命粮苗被毁,田地荒芜,然后指着朝廷的脊梁骨骂我们‘只知庇护亲王,不知体恤万民’吗?若真如此,朕还有何颜面居于这九五之位!”
他的话语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叶向高、韩爌垂首不语,高攀龙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角落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许显纯,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文书,躬身呈上。
“陛下,北镇抚司加急密报。关于洛阳毁苗案,已有初步勘查结果。”
朱由校接过,迅速浏览。阁内重臣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薄薄的纸页上。
许显纯垂首禀报,声音平稳却字字惊心:“据洛阳暗桩查实,涉事番薯田确为福王府护卫所毁,共计一百二十亩。其背后,乃洛阳县令王衍,于上月收受福王府以‘牡丹园扩建补偿’为名贿银三千两,故而对此恶行曲意纵容,甚至暗中阻挠县丞干预。现有数名百姓可作证,亲耳听闻王府护卫毁苗时口出狂言,称‘王爷不喜这等低贱土疙瘩,碍着王府观瞻了’。” 这份密报,真伪参半。王衍受贿、护卫毁苗是实,但那句指向性极强的“王爷不喜”和所谓账目细节,则是厂卫的巧妙构陷,迅速编织成了一条足以引人联想的“证据链”。
高攀龙闻言,面色更加凝重,他并非同情福王,而是忧心程序:“陛下,若涉及亲王,按制需由宗人府与三法司会审,甚至陛下亲裁,直接以厂卫调查定罪,是否……”
朱由校将密报轻轻掷于案上,语气斩钉截铁:“番薯,乃先帝在位时默许推广之救荒作物,关乎无数生民口粮!毁坏番薯苗,岂止是扰民,更是违背先帝恤农之本意!此风绝不可长!”他巧妙地用孝道和大义压住了程序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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