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福王无道(2/2)
董其昌的手腕突然剧痛,笔下的中岳嵩山帝君正托着鼎炉砸向云海,鼎沿溅出的火星竟在纸上凝成细小的金斑。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汗透重衣,画中五岳腾空的气势,竟让暖阁里的龙涎香都为之震颤,烟柱倾斜如被山风拂过。
“画成之后,”朱由校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神山,指尖在“中岳”二字上停顿,“拓一百份,分送九边帅府与江南学宫。告诉那些士绅:藏不住《岳墓五丑图》没关系,且看看这《五岳帝君图》——咱大明的山,从来不会自己塌了。”
董其昌躬身应诺,退出暖阁时,才发现画轴已自行卷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墨迹里竟混着几粒细碎的朱砂,像从五岳帝君托举的山巅震落的岩屑。暖阁内,朱由校拾起那枚分离的木模,将榫头重新按入卯眼,“咔哒”一声脆响,恰似画中神山归位的余韵。
酉时的乾清宫东暖阁,残阳透过窗棂,在《登州造船物料账》上投下斜斜的金线。朱由校摊开董其昌刚呈上的《五岳帝君图》草图,东岳帝君执圭的衣袖正扫过画轴边缘的“泰山”二字,与案头辽东经略的塘报“沈阳需红夷炮十门”恰好重叠。
“这画的正本,”他忽然对王安道,“也拿去苏州拍卖。” 王安一愣,见皇帝指尖点在画中东岳帝君的圭板上——那圭板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国泰民安”,墨迹还带着新研的朱砂味。
“规矩改改,”朱由校提笔在拍卖章程上批注,笔锋凌厉,“不许士绅匿名竞价,需在拍品册上署全名;底价五十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百两;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登州船坞的铜料缺口账,“拍卖所得,悉数解往登州造船厂,充作夹板船炮位铸造费。”
王安刚要记录,皇帝又补充:“让陈振龙也来。” 他摩挲着画中南岳帝君擎着的日轮,日轮边缘的金粉在光下闪烁,“告诉他,若能拍下正本,朕许他在马尼拉唐人街立‘忠勇坊’,坊上刻《五岳帝君图》缩摹——让红毛夷看看,咱明人不只憎奸佞,更能聚财兴邦。”
董其昌恰好捧着装裱好的画轴进来,闻言手一抖,画轴险些落地。朱由校却已转向舆图,朱笔在登州港的位置圈了个红圈,与画中北岳帝君握的雷霆纹恰好重合:“告诉苏州拍卖行,就说朕说的——这画不是用来挂着看的,是用来铸炮的。谁拍下,就是给大明的江山添块砖。”
暖阁外的暮色渐浓,龙涎香的烟柱直挺挺地升向梁顶,像画中五岳腾空时撑起的云柱。董其昌捧着画轴退出时,听见皇帝在身后自语:“五丑图骂的是软骨头,五岳图就得炼出硬家伙。” 案上的铜炉“叮”地轻响,仿佛炮管冷却时的余振。
亥时的烛火在翊坤宫偏殿的描金梁柱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把河南洛阳赵选侍的身影拉得老长。她跪伏在地,襦布裙裾上的麦糠簌簌落在金砖上,与地上的烛泪混在一起。那份皱痕累累的状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毛,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泣血的绝望:“福王强征民田百亩种牡丹,洛阳县令把自己锁在县衙,连哭求的百姓都不敢见......”
赵氏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抽噎:“刚下种的番薯苗,全被王府护卫的马蹄踏烂了......家父去理论,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草棚里,连块像样的夹板都没有......” 她抬起头,鬓角的乱发沾着泪痕,露出的额角还带着赶路时蹭出的淤青。
王安躬身站在一旁,拂尘上的白须微微颤动,声音压得像怕惊了鬼神:“皇爷,福王毕竟是......是皇叔祖......” 朱由校的指尖攥得状纸发脆,纸上“福王私通建奴”的密报字迹被指温熨得发潮。他忽然盯着赵氏裙裾上的泥渍——那是洛阳特有的红黏土,混着未干的番薯叶碎屑。
“朕记得洛阳的沙地,” 皇帝的声音像淬火后的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种番薯亩产可比稻米多三成,够三百口人吃半年。” 赵氏的额角重重磕在冷砖上,发出“咚”的闷响:“百姓都说...先帝赐给福王两万顷良田,还不够他种半园牡丹......”
参汤的热气在案上氤氲,模糊了福王密报上“私运铁器入后金”的朱批。朱由校提起朱笔,在洛阳舆图上圈出一道深红的裂痕,笔尖戳穿了纸页:“明日让户部拨五十石番薯种给洛阳。” 他把笔掷回笔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告诉福王府——就说朕说的,牡丹开得再华美,到底当不得饥年的一口粮。”
烛火忽然“噼啪”爆响,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赵氏退下时,裙角扫过门槛,带起的麦糠在烛火中打着旋,恍若洛阳田埂上被风吹起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