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民俗智慧(1/2)
天启元年五月十五,辰时江畔滚滚长江水,在秭归城外的峡谷间奔涌咆哮,激荡起的水雾混着晨风,带着湿冷的咸腥与岸边焚烧艾草的独特香气。震耳欲聋的龙舟鼓点穿透喧嚣的人声,一年一度的大端午祭江仪式正进行到高潮。披红挂彩的龙舟在江面上列队游弋,精壮的桡手们喊着古老而雄浑的号子,与江水搏击。
江岸高处的临时凉棚内,湖广总督李长庚却将这份喧嚣隔绝在外。他身着半旧的石青常服,未戴官帽,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督战的疲惫与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案上摊开一幅详尽的《湖广梯田舆图》,墨线勾勒出巴东县那片层叠如鱼鳞、却因连年战乱与粮贱伤农而荒废近三成的贫瘠山田。
荆州府同知垂手侍立,额头渗着细汗,目光不时瞟向凉棚外——屈原神像前,巨大的三牲祭品正被投入熊熊烈焰,青烟直冲云霄。
“祭江一毕,”李长庚的指尖重重敲在舆图“巴东”的位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立刻带上那批‘郑氏新种’,快马赶赴巴东!那里的山民,世代守着苞谷地,饿不死,也富不了。告诉他们,朝廷赐下这‘天启仙根’,耐瘠薄,耐旱涝,最要紧的是——两月便可收获!种活一亩,今年秋税,官府给他们免一半!”
同知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难色:“督帅明鉴…巴东山民,性子最是执拗。他们信祖宗传下的规矩,‘梯田忌种外来物’,视若禁忌。这…这薯种再好,怕也…”
“怕?”李长庚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朴素的册子,“啪”地拍在舆图上,封面赫然是《天启民生律》五个工整楷书,“看看这律条!凡地方官吏、乡绅耆老,推广新种得力,使民获益者,记入地方志‘善行录’,荫及子孙!凡百姓响应官府号令,试种新种成功者,视同服徭役之功,可折抵工役!这,就是朝廷的法度,就是他们的好处!” 他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同知:“若还有冥顽不灵、故意阻挠的?哼!调卫所屯垦辅兵过去!带着薯苗,帮他们种!等秋收,那沉甸甸、金灿灿的薯块堆在他们眼前,你看他们还信不信祖宗的老话!粮食堆在仓里,比什么祖宗规矩都管用!”
恰在此时,江面上传来震天的鞭炮声,祭江仪式达到顶点。李长庚的目光被那喧嚣吸引,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望着那象征屈原忠魂的袅袅青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屈子当年,怀石沉江,忧的是家国倾颓,民生凋敝。今日你我在此,推广这救命的仙根,让山野之民得饱暖,让荒芜之地复生机…何尝不是承袭了这份忧国忧民之心?此乃大义,亦是大功!”
同知被总督这突如其来的情怀与决心所慑,再不敢多言,躬身凛然道:“下官遵命!祭江一毕,即刻启程!定将这‘仙根’在巴东扎下根来!”
巳时巴东山地的梯田,悬挂在陡峭的山坡上,如同大地的阶梯。阳光已有些灼热,晒在裸露的黄褐色山岩和稀疏的苞谷苗上。李长庚一身便装,只带了几名亲随,竟比同知更早一步抵达了这片试点梯田区。他拒绝了山民抬来的滑竿,坚持步行,汗水浸湿了鬓角。
山民们远远地聚拢在田埂高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拄着锄头,眯着眼打量着田里那些刚从登莱运来、还带着水汽的翠绿薯苗。一个胆大的老汉用锄头尖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下薯苗的根须,撇撇嘴,用浓重的乡音嘟囔:“这细皮嫩肉的紫红秧子?能比咱这老苞谷顶饿?别是官府糊弄人的玩意儿…”
李长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朝随员使了个眼色。很快,一口小铁锅在田边架起,几块清洗干净的“天启仙根”——紫红饱满的番薯块被扔进锅里,添上山泉水。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一股清甜浓郁的香气便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钻入每一个山民的鼻孔。
“来,老丈,尝尝!”李长庚亲自用木勺捞出一块煮得软糯滚烫的番薯,用荷叶托着,递到那扒拉薯苗的老汉面前。
老汉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诱人的香气和总督亲自递来的压力,小心地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小口。滚烫的薯肉在口中化开,甘甜的滋味瞬间征服了他粗糙的味蕾。老汉眼睛猛地一亮,顾不上烫,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赞道:“甜!真甜!比苞谷…香!”
李长庚朗声一笑,趁热打铁,指着那冒着热气的锅和四周眼巴巴的山民:“都来尝尝!这就是登莱那边种出来的‘天启仙根’!亩产三十石!三十石啊!你们算算,就这山坡地,种上十亩,收的薯够不够养活一大家子人一年?!”
“三十石?!”人群一阵骚动,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尝过味道的山民更是两眼放光。
李长庚趁势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几处用朱砂特别标注的位置:“看见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三层梯田,选这水源汇聚之处,修一个蓄水塘!按朝廷徐光启徐大人的法子,这薯藤种下去,会像龙蛇一样爬满田埂!藤蔓能保水土,落叶能肥田!旱了,塘里有水;涝了,藤蔓能固土!这才是长久之计!”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几个闻讯赶来的乡绅脸上:“秋收之后,本督会亲自回来验收!凡是按这法子种得好、产量达标的,官府赐‘种薯能手’金漆牌匾!光宗耀祖!”
乡绅们一听“牌匾”和“光宗耀祖”,又见总督亲临督阵,哪里还敢怠慢?纷纷招呼自家的子侄后生:“还愣着干什么?快!快下田!按督帅说的法子,把‘仙根’种下去!仔细着点!” 一时间,原本观望的山民也被带动起来,纷纷拿起农具走向田垄。
李长庚看着田埂上逐渐忙碌起来的身影,心中稍定,又低声对随行的书吏吩咐:“将徐大人改良的《梯田种薯图谱》和蓄水塘修造法式,速速刻成木版!印它几百份!巴东及邻近各县,每村的祠堂、社学门口,都给本督贴上!让识字的乡绅、塾师,教着大伙儿看!务必要把这法子,刻进他们的心里!”
未时北直隶保定府的烈日当空,久旱无雨的大地蒸腾着热浪。城郊最大的龙王庙前,人头攒动,香烛缭绕,烟雾呛人。一场由本地乡绅主持的祈雨大祭正在进行。百姓们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脸上带着虔诚的焦虑,跪满了庙前广场,祈求龙王爷开恩降雨,救救干裂的田地。
主祭的是本地颇有声望的张举人。他神情肃穆,身着整洁的儒衫,在庙祝的指引下,完成了一系列繁复的仪式。最后,他并未像往年那样奉上三牲或五谷,而是从身后家仆捧着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那物件硕大饱满,表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紫红色,在阳光下甚至泛着微光。
正是“郑氏新种番薯”!
张举人将这枚番薯高举过头,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恭敬地摆放在龙王神像前最显眼的供桌上。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黑压压的百姓,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
“龙王爷在上!保定府士民敬献!此乃当今天子御口亲封、推广宇内的‘天启仙根’!产自吕宋仙境,六十日可收!耐旱、耐贫瘠,亩产高达三十石!今献于龙王爷驾前,祈求天降甘霖,泽被苍生!让这救命的‘仙根’在咱保定扎根繁衍,救我万民于旱魃饥馑之中!恳请龙王爷垂怜!”
这番言辞,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仙根?当贡品?”
“乖乖,比咱贡的小米还金贵?”
“六十天就能收?亩产三十石?真舍得。”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好奇。
张举人身旁的儿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扯开嗓子喊道:“乡亲们!千真万确!登莱那边的佃户都种上了!家家户户粮仓都堆满了!官府说了,只要咱保定再种一桩这‘仙根’,收上来的薯块,也能像粮食一样抵税纳赋!这可是活命的宝贝啊!”
这番话,尤其是“抵税纳赋”几个字,瞬间击中了百姓心中最现实的关切。人群中骚动更甚,望向供桌上那枚“仙根”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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