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海商博弈(2/2)
他提起朱笔,甚至懒得拆看文书内容,直接在封套上龙飞凤舞地批了两个字:
“暂搁!”
笔头立刻上前,拿起文书,在“暂搁”二字下恭敬地记录下处理意见和时间,随即便将这份关乎平户华商命运、甚至可能影响中日贸易走向的文书,随手推到了议事厅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文牍最底层。南蛮商人的死活,在幕府平定内乱的滔天巨浪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他们,只是幕府眼中维持税收的工具,仅此而已。
申时,平户城。松浦隆信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江户的回文终于送到了,快马的信使风尘仆仆。他几乎是抢过那份文书,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套。当看到封套上那刺眼的“暂搁”二字,以及笔头官记录的处理意见时,松浦隆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暂搁…暂搁…”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一股被江户彻底无视和轻慢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他死死攥着那份自己精心措辞、寄予厚望的《呈江户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下一刻,他猛地将文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角燃烧着炭火的暖炉!
纸团落入通红的炭块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边缘迅速卷曲焦黑,腾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旋即又被更浓的烟雾吞噬,化作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团蜷缩扭曲的焦黑。如同松浦隆信此刻的心情。
他颓然坐回主位,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平复下来,脸上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疲惫和精明的算计。他对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家老道:“江户的老中大人们…正忙着岛原的‘大事’,无暇顾及我们这海角一隅的‘小事’了。” 他冷笑一声,“既然幕府不管,我们平户藩,又何必去当这个恶人,趟这趟浑水?”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令给森川忠次!告诉他,此事幕府已有‘明示’!让他‘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他清晰地口述着指令:
“一、着令李旦,即刻解除对颜思齐船只的扣押,撕去封条!二、责令颜思齐,限其三日内,至奉行所补办‘鹿皮贸易备案文书’,缴纳相应规费!三、严令双方,约束部众,不得再生事端!若再有争斗,扰乱平户港市,无论对错,一律严惩不贷!”
“记住!”松浦隆信盯着家老,“告诉森川,把话说圆了!两边都不得罪,也两边都敲打一下!让他们斗归斗,但必须在我平户藩的地面上,守我平户藩的‘规矩’!只要税银不少,港口不乱,他们爱怎么咬,随他们去!” 江户的冷漠,让他彻底放弃了对这场纠纷的裁决,选择了最现实的绥靖与管控——将冲突限制在可控范围内,维持表面的和平与税收的稳定。
酉时笨港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巨大的硫磺窑炉依旧在燃烧,升腾起的滚滚浓烟,被夕阳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色彩。颜思齐站在聚落中心议事厅内,巨大的八仙桌上没有酒菜,只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名帖,上面印着“赐进士出身、巡抚福建等处地方兼提督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徐学聚”的字样——这是三年前他协助官军清剿盘踞闽海的倭寇时,徐巡抚亲赠的信物。右边,则是一张绘制精细的《闽海至东番倭寇水寨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倭寇据点的位置、兵力、航道暗礁,甚至首领姓名,这是他多年海上搏命换来的心血。
议事厅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影在颜思齐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他盯着桌上这两样东西,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猛虎,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李旦…” 他咬着牙,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音,“他仗着手里那张官皮,锁我的船,断我的路!好!很好!他以为有福建市舶司的牒文就能压死我颜某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几名最心腹的兄弟,手指重重地点在徐学聚的名帖和倭寨图上:
“他有官身压我,老子就求个比他更大、更管用的官身!” 他眼中精光爆射,“备货!十船!上好的硫磺矿!这是徐巡抚造火药、铸大炮急需的军资!再把这图,誊抄一份副本!”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关乎他未来命运的命令:
“一半硫磺,连同这份倭寨图原本,装快船,走最熟的航道,直送福州,呈交徐巡抚!就说我颜思齐,感念当年并肩抗倭之谊,更仰慕巡抚大人保境安民之德,特献军资舆图,愿为朝廷肃清海疆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然,“另一半硫磺,连同倭寨图副本,装另一船,送去泉州水师大营,面呈俞咨皋俞总兵!就说我颜思齐深知总兵大人肩负巡海重责,特献微资及倭寇巢穴详图,助大人犁庭扫穴,建不世之功!”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道:“告诉送信的兄弟,把话递明白!我颜思齐,不要银子,不要虚名!只求巡抚大人和俞总兵,看在这些硫磺和这张图的份上,联名保举我一个‘海防巡检’的实缺!有了这个衔,老子看李旦那官皮,还锁不锁得住我颜思齐的船!” 以实打实的军需和致命的情报,换取一个能对抗李旦官身的官方身份——这是颜思齐在绝境中,用最凶狠的枭雄手腕,为自己劈开的一条生路!
亲信们神情凛然,立刻动手,将硫磺样品和图卷小心封装。暮色更深时,两艘轻捷的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然驶离笨港码头,冲破金红色的海面,向着西北方向的福清与泉州,疾驰而去!
亥时的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烛台上的灯火因灯芯将尽而显得有些昏黄,在巨大的蟠龙柱和书架间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朱由校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来自辽东经略衙门的加急塘报——是关于辽西新垦番薯田的长势及防范建奴偷种措施的汇报。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随口问侍立在御案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福建巡抚徐学聚的月报,还没到么?不是说有海商求官的事要奏?”
王安微微躬身,声音平缓无波:“回万岁爷,福建的奏报驿骑尚在途中。前次驿报提及,确有数股海商为争利生衅,其中似有人欲以军资献纳,求取官身羁縻。徐巡抚言需详查再报,故耽搁了些时日。”
“海商…求官…” 朱由校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对此等万里之外、商贾琐事兴趣寥寥。他的目光掠过御案一角摆放的、象征后宫妃嫔侍寝的“绿头牌”。
烛光下,那些小巧的象牙牌子上,用朱砂写着妃嫔的名号。他的指尖在牌堆上随意划过,最终停留在最末一行,那里刻着两个清秀的小字——“邯郸胡氏”。
“就她吧。”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冗杂政务后的淡淡倦意,也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安立刻躬身:“奴婢遵旨。” 他无声地退出暖阁。不多时,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在两名提灯宫女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通往寝殿的偏门处。正是邯郸胡氏。她低眉顺目,步履轻盈,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幽兰。
暖阁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王安从外面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廊檐下悬挂的宫灯,被五月初六深夜掠过紫禁城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在汉白玉栏杆上拖曳出长长的、摇摆不定的痕迹。暖阁内再无任何声息传出,仿佛刚才那关乎万里海疆、商贾博弈的风云,从未惊动过这片深宫禁苑的寂静。帝国的中枢,在它固有的节律中,沉入了又一个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