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坑蒙拐骗(2/2)
“嗯,种源完好,正是‘郑氏吕宋’良种。”小旗官满意地点点头,对旁边负责记录的文书道,“封好,标记清楚:此箱发往金州卫。抵岸后,由毛文龙将军亲派标营精兵护送,直抵辽阳,交予左光斗左佥都御史大人亲自验收入库!途中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旁边一个年轻的校尉看着远处海天一色、波涛起伏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低声问道:“旗总,辽东那边细作猖獗,咱们这船……要不要向水师申请,加派两艘战船护卫?”
那小旗官闻言,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眼中满是冷冽与不屑:“哼!建奴狗急跳墙,只能用这等下三滥的骗术来偷,恰恰说明他们急了!怕了!他们越急,越证明咱们这‘仙根’戳中了他们的死穴!只要咱们把住陆路关隘,盯紧那些眼皮子浅的愚民,水路上,”他踢了踢脚下沉重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凭咱们锦衣卫的旗号和这快船的速度,那些只能在陆上逞凶的建奴,连块薯皮都休想摸到!这些箱子里的,就是咱们大明钉死建奴命门的钉子!是咱们辽东将士和辽民未来的底气!”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酉时,紫禁城翊坤宫内殿,鎏金铜兽炉中吐出袅袅的苏合香。任贵妃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腕间那只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镯。贴身大宫女檀香刚刚小心翼翼地禀报完:娘娘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了三日。宫里嗅觉最灵敏的太监宫女们,私下里已经开始悄悄议论,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恭维,猜测着翊坤宫是否又将迎来天大的喜讯。
任贵妃望着梳妆台上那面磨得锃亮的西洋玻璃镜。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眉眼间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唇色也略显苍白。她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底却并未泛起多少期待的涟漪,反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宫里的“喜讯”,往往伴随着更深的风浪。更何况……这或许只是近来忧思劳神、或是寻常的月事失调罢了。陛下近来心思全在辽东新政与那“仙粮”之上,来后宫的次数也稀疏了。
正自怔忡间,殿外传来小太监细声的通传:“启禀娘娘,万岁爷的銮驾……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任贵妃指尖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落寞又强自释然的浅笑:“知道了。本宫有些乏了,檀香,去小厨房吩咐一声,熬碗安神静气的莲子羹来。”她声音轻柔,听不出太多波澜。
“是,娘娘。”檀香垂首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墙角那座精巧的鎏金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嘀嗒、嘀嗒”声。那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宫殿里回响,像在细数着宫墙内被规矩和算计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光阴,也数着妃嫔们心头那点难以言说的期盼与寂寥。
亥时,坤宁宫东暖阁内,烛火通明,将窗纸上皇后张嫣沉静端坐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并未盛装,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发髻间简单地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比平日的凤冠霞帔更显温婉清丽。此刻,她正就着明亮的烛光,安静地翻阅着一卷《女诫》,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朱由校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他已换下厚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舒适的玄色暗龙纹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淡淡疲惫。
“陛下。”张嫣闻声抬首,放下书卷,起身盈盈一礼,声音平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朱由校自然地走近,握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触手处一片微凉。“夜里风凉,怎么不多添件衣裳?”他语气带着惯常的关切,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肩头,随即示意侍立一旁的宫女,“去,把炭盆拨旺些。”
宫女连忙应声,用铜箸轻轻拨动银丝炭,橘红的火光跳跃,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方才从翊坤宫过来,”朱由校拉着张嫣在暖榻上坐下,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任氏说月信迟了几日,有些心慌。朕让太医去瞧了,说是体寒气虚,脉象尚不显,需得安心静养,暂停侍奉半月,再观后效。”
张嫣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温婉平静:“既如此,那更要好好调理才是。回头臣妾让御膳房每日送些温补的药膳过去。”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向了后宫事务的安排:“皇后,朕思忖着,后宫的轮值,也该略作调整了。近来诸事繁杂,让大家也都松泛些。”他朝侍立在角落的王安伸出手。王安立刻躬身上前,将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后宫侍寝轮值表》恭敬地呈上。
朱由校接过表格,提笔蘸墨,目光在纸面上逡巡。朱笔在“周二·任贵妃”那一栏轻轻一点,划去,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李成妃”;接着,又在“周五·周妃”那一栏划去,改成了“范慧妃”。笔锋稳健,改动利落。“你看,如此安排可还妥当?”他放下笔,将改过的表格递向张嫣。
张嫣抬起眼,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改动上,随即缓缓上移,望进朱由校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对某个妃子的特别偏爱,只有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静的权衡与对后宫稳定的考量,甚至……带着一丝对她这个皇后的体谅——将可能“有喜”的周妃暂时移出轮值,减少其可能的压力,也避免其他妃嫔心生怨怼。
她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挚的弧度:“陛下思虑周全,安排甚为妥当。臣妾明日便晓谕六宫。”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窗外。紫禁城的夜色,沉甸甸地笼罩着金瓦红墙。辽东细作贪婪的觊觎、边墙下辽民绝望的哭声、朝堂上无形的角力、还有后宫这看似平静水面下随时可能泛起的涟漪……都像这无边夜色里无形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帝国的心脏之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嫣温婉沉静的侧脸上,忽然道:“等秋收了。让辽西那边,拣选最大最饱满的‘天启仙根’,快马送入京来。给坤宁宫……也摆上几盆。”
张嫣被他握着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似有微光闪动,随即化开成一抹如春风拂过冰面般温和动人的笑意,轻轻应道:“好。”
烛台上的火焰微微跳跃了一下,将帝后二人的身影投映在暖阁的墙壁上,交叠成一个安静而紧密的轮廓。五月初一的夜,深邃而漫长。紫禁城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帝国机器,其内部的无数齿轮,已随着一份新的轮值表,悄然无声地转向了下一个时辰。而辽东的风,后宫的云,都在这无声的转动中,酝酿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