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速生仙粮(2/2)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兀地从值房内侧那架厚重的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后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是皇帝的声音。
王安悬着的心猛地一坠,手腕却稳如磐石,毫不迟疑地落笔。浓稠的朱砂瞬间覆盖了“斩”字,透出一股血腥的凛冽。他垂首静待。
果然,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再添一句:‘凡出山海关、张家口等关隘者,所携番薯,无论生熟,皆须剥开薯皮,验看内里。严防奸猾之徒,将鲜薯伪作薯干,夹带种籽,走私出塞!’”
“奴婢遵旨!”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立刻提笔,在“斩”字下方另起一行,将皇帝的谕示一字不差地誊录上去。朱笔在细则末尾“叶向高、韩爌连署”的字样旁重重一顿,随即稳稳盖上那枚象征着内廷最高权威的“司礼监印”,鲜红的印泥在素纸上洇开,如同凝固的血。
“即刻誊抄十份,”朱由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六百里加急,发往南北直隶、十三布政司!”
“是!”王安躬身应诺,动作迅捷如风。
值房内朱墨的浓烈气味尚未散尽,一名小太监已碎步疾趋而入,在王安耳边低语数句。王安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对着屏风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万岁爷,登莱卫急报!二月十四日遵旨于各地推广试种的‘聚宝盆番薯’,首批……首批已然丰收!三十车新薯,已运抵宫门之外!”
乾清宫西暖阁。
四月的熏风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芬芳,柔柔地吹拂着明黄色的纱幔。然而此刻,暖阁前宽阔的丹墀之下,却堆起了一座异样的“小山”。整整三十辆大车倾泻而出的紫红色块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累累堆积,竟将丹墀下的金砖地都掩去了大半。浓郁、奇特的泥土甜香混合着新鲜植物根茎的气息,霸道地压过了龙涎香的清幽,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朱由校步下丹墀,随手从堆积如山的番薯中拿起一个。这薯块入手沉甸甸的,外皮是深沉的紫红,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侍立一旁的王安立刻奉上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刀。朱由校手腕轻动,银光一闪,薯块应声而开。内里并非寻常番薯的淡黄或浅白,而是一种饱满欲滴的蜜色!丰沛的汁液瞬间渗出,顺着银刀的锋刃流淌下来,那股奇异的甜香骤然变得更加浓郁鲜活,直冲鼻端,瞬间充满了整个西暖阁。
“两个月……”朱由校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暖阁内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奏报上,那是登莱巡抚袁可立亲笔所书。“自育苗至收获,仅六十余日。”奏报上的墨字清晰无比,“登莱农户皆云,此薯‘落地生根,遇水则长’,神异非常。亩产……竟达三十石!”朱由校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片刻,“远超寻常番薯十倍!”
王安侍立在侧,看着那蜜色的薯肉和流淌的汁液,忍不住咂了咂嘴,眼中满是惊叹:“万岁爷,这……这哪还是土里刨食的番薯?这分明是聚宝盆里生出的仙家粮米啊!”
朱由校没有言语,只是用银刀削下一小片薯肉,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脆生生的口感之后,是清甜丰沛的汁水在舌尖迅速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朴实的满足感。
“分赏。”他咽下那口甘甜,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内阁、六部九卿堂官,各五斤。东西六宫,各三斤。”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袁可立的奏报,落在末尾一行,“登莱已预留薯种五千斤,足可扩种万亩。甚好。”他放下银刀,指尖在奏报上轻轻一点,“传旨:登莱设‘番薯育种局’,专司选种、育苗、推广诸事。特擢徐光启总领局务,月支公费银一千两!”
“遵旨!”王安响亮应道。
暖阁外,内侍们忙碌起来。沉重的番薯被小心地装入一个个精致的提盒,甲胄鲜明的侍卫们往来传递,精铁甲叶与粗糙薯皮摩擦碰撞,发出沙沙、咔咔的脆响,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竟比宫廷雅乐更显出一种沉甸甸的生机。
司礼监后续送来的各地丰收简报在御案上堆起了新的一摞。朱由校提笔,在摊开的巨大舆图上,将保定府亩产二十五石、河南卫辉府二十石、乃至苦寒的陕西延绥镇十八石……一个个地名圈点出来。朱红的墨迹在泛黄的舆图上跳跃、连接,渐渐晕染开一片令人心安的暖色,仿佛为这暮春时节的大明疆域,注入了滚烫的血脉。
“聚宝盆仙粮……”他搁下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枚温润的龙纹玉佩,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识海深处。那朦胧的器灵似乎仍在沉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意念波动传来:“根基稳……国运昌……”
御案的另一角,摊开放着后宫妃嫔轮值的彤史。朱由校目光扫过,提笔在那墨字旁,添上了一行清晰的小字:“赐翊坤宫番薯十斤。着任贵妃处掌膳厨娘,精制薯泥羹,务求温软易克化,为周妃开胃。”
窗外,暮色四合。四月的最后一缕清辉,温柔地洒落在西暖阁外那堆紫红色的“小山”上,给饱满的薯块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新律已行,仙粮满仓,后宫有喜,辽西兵锋待砺……天启元年的这个春日,帝国中枢的巨大齿轮,在紫禁城的暮色里,似乎运转得格外顺畅。
酉时的坤宁宫,暮色温柔,白日里喧嚣散尽,只余一片宁静。廊庑下,几盆新栽的茉莉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点缀在翠叶间,幽香浮动。皇后张嫣一身家常的鹅黄云纹宫装,正微微俯身,用一把小巧的金剪,细心地修剪着花枝旁逸的细叶。晚霞的余晖染红了她的侧脸,也给她专注的神情镀上了一层柔光。
廊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张嫣闻声抬首,见朱由校独自一人踱步而来,龙袍已换成了稍显闲适的绛紫色常服。她忙放下金剪,唇边漾起温婉的笑意,迎上前去,自然地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几片不知名的落瓣。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周妹妹午后又害喜得厉害,吐了两回。太医刚瞧过,说胎气倒是稳的,就是脾胃弱,见着什么都提不起胃口,愁人得很。”
朱由校接过她递来的一盏温热的酸梅汤,呷了一口,酸甜沁脾,驱散了喉间的干燥。“让御膳房费些心思,”他放下茶盏,“用今日新得的番薯,熬些软糯的粥糜,少糖,温热着送去。那东西清甜软烂,易消化,或能开胃。”
“陛下今日推行新律,又得此仙粮丰收,真真是双喜临门。”张嫣的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转间带着由衷的欢喜。她引着朱由校在廊下的藤榻上坐了,晚风习习,送来更浓郁的茉莉香。“说来也巧,周妹妹方才还拉着臣妾絮叨呢,说她昨夜又做了个梦,清清楚楚地梦见孩儿抱着个大番薯,咯咯地笑个不停,那小模样儿,可人疼极了。”
朱由校闻言,失笑摇头,眼中难得地染上轻松的笑意:“她啊,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头盼着的,不就是孩子将来能顿顿吃饱,再无饥馁之忧么?”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张嫣搁在膝上的手。那手柔软微凉,带着花汁淡淡的清香。夕阳的余晖穿过廊架上攀援的花藤,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长长地叠印在洁净的青砖地上。
“待来年夏收,”朱由校的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仿佛看到了辽西广袤的原野,“让辽西那边,拣选最大最饱满的番薯,快马送来。给孩子们……当满月礼。”
张嫣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了他。廊下,茉莉的冷香与远处西暖阁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番薯清甜,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丝丝缕缕,缠绕着暮春傍晚的宁静时光,也缠绕着这座帝国心脏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