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封锁鸭绿(2/2)
朱由校目光一凝,提笔批道:“命郑一官部依计袭扰!主力舰队严阵以待,封锁江口,逼其退回平壤即可,勿需深入追击!”他深知海战首重地利与时机,初战以震慑、阻滞为上。
批完军务,他转向王安:“将新刻印的《番薯种植白话细则》取来。”王安捧上散发着墨香的新册。朱由校摩挲着书页:“辽东安置点众多,此册不敷使用。再印五千册!随下一批运往辽西的粮船一同送达,分发各屯堡。令屯堡官务必召集百姓,逐字逐句念诵讲解,务使妇孺皆能听懂!”
申时,椒岛海域二十艘吃水颇深的后金粮船,在江风的推动下,排成纵队驶入大同江入海口。了望树上的明军哨兵早已发出信号。隐蔽在芦苇荡中的郑一官,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船队进入预定水域。
“砍绳!”他低喝一声。
岸边的士兵挥刀斩断系在礁石上的麻绳!轰!轰!轰!三声沉闷的巨响从水下接连爆发!浑浊的江水中猛地腾起巨大的水柱!两艘后金渡船的船底被炸开大洞,江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后金兵惊恐地尖叫落水。
“出击!”郑一官令旗挥下!三艘潜伏的广船如同离弦之箭,从芦苇荡中疾射而出!船上的鸟铳手对着混乱的敌船甲板就是一轮齐射!铅弹呼啸,刚爬出船舱的后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栽倒,更多的则直接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郑一官并不恋战,只集中火力击沉了殿后一艘试图组织抵抗的渡船,随即鸣炮示意,船队重新退入安全水域。后金船队的领队惊魂未定,见前路有明船封锁,又隐约听到鸭绿江方向传来沈有容主力舰队的威慑炮击声,以为明军主力尽出,肝胆俱裂,慌忙下令:“返航!快返航平壤!”
看着狼狈掉头逃窜的粮船,郑一官嘴角微扬,派人驾快舟向沈有容报捷:“击沉敌船一艘,逼退十九艘,粮秣尽数未得运出!”不久,沈有容的回令抵达:“干得漂亮!今夜轮换值守,养精蓄锐,明日继续‘迎客’!”
亥时,钟粹宫的烛火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明亮。范慧妃刚将新刻印的《番薯种植白话细则》在案上铺开,朱由校的指尖便落在了“草木灰拌粪”的插图上。他的眉头并未舒展,语气带着深沉的思虑:“这册子印得再明白,终究是纸上的墨字。顺天府那边,真正信了这番薯能当粮的农户,究竟有几何?他们是信朝廷的话,还是更信祖祖辈辈种在土里、收在仓里的麦子?”
范慧妃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纸,展开在烛光下:“家父深知陛下所虑,已派得力缇骑乔装货郎,在顺天府五县暗访八日,这些口供笔录,或许能窥得几分实情。”她的指尖点过几处用朱笔圈注的记录,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信米麦者,十之七八。”
“哦?细说。”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
“譬如固安乡的老农赵五,”范慧妃念道,“缇骑发现,他将官府发放的番薯苗,尽数藏匿于菜窖角落,自家三亩上好的水浇地,依旧全种了麦子。问他缘由,他道:‘麦子下种,心里就有数,秋后能收多少斗。这番薯埋进土里,看不见摸不着,万一烂了根,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他还说,‘官爷若真心疼咱庄稼人,不如多给些实在的麦种。’”她停顿片刻,又念另一则:“涿州某里正上报,有农户竟偷偷将番薯苗拿去喂了猪,还抱怨‘这玩意儿瞧着就像喂牲口的,人哪能当饭吃?’——这多半是嫌番薯粗陋,不如雪白的麦粉体面。”
朱由校的眉头锁得更紧:“那……信朝廷的呢?总该有些成效?”
“有是有,只是多半是‘逼出来的信’。”范慧妃翻过一页纸,“房山县佃户李二,原本也只认麦子。奈何去年租种的地遭了蝗灾,麦种本就不够。劝农官便劝他:‘种番薯可免部分租税,秋后收的薯块还能按官价换陈麦。’他这才犹犹豫豫种了半亩。如今苗情旺盛,他几乎日日去田头查看,昨日还对邻居念叨:‘若真能收上百八十斤,明年豁出去也多种些。’”
她又指向一处记录:“试种棚的效用亦不可小觑。通州张家村按旨意搭了三个试种棚,锦衣卫专门派人盯着,严格按册上‘土干透再浇’的法子侍弄,如今藤蔓上已隐约可见指头大的小薯块。村里几位老农天天蹲在棚外观察,其中两人今早特意托里正来讨要薯苗,说:‘官府棚里都能结薯,咱兴许也能成。’”
“原来如此。”朱由校恍然,指尖在册页上“藤叶有毒”那行字旁轻轻敲击,“百姓并非不信朝廷,是不信这番薯真能顶替他们熟悉的粮食。这‘信’,需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利’去换取。”他眼中闪过决断,“传旨顺天府:将各试种棚秋后所收番薯,分送各村展示!同时张榜,凡今岁番薯亩产超过三百斤者,由官府赏赐两斗上等麦子!用他们笃信的麦子做梯子,引他们去触摸番薯的价值!”
范慧妃点头应下,又补充道:“家父密报中还有一事:顺天府下辖有几个里正,嫌这白话告示‘粗鄙俗气,有辱斯文’,竟偷偷换成文言版本,农户更加茫然不解。”
“混账东西!”朱由校声音陡然转冷,“传旨吏部并顺天府:凡敢私自篡改白话告示、阻挠新政推广者,无论里正、县丞,一经查实,即刻锁拿问罪!这册子、这告示,是给地里刨食的百姓看的,不是给那些酸儒摆弄文墨的!”
烛火跳跃,将两人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摊开的册页、密报重叠。范慧妃望着皇帝在烛光下凝重却坚定的侧脸,忽然轻声道:“陛下,其实也有让人宽慰的。缇骑回报,听见几个村童在田埂上唱自编的歌谣:‘种番薯,得麦粮’——他们竟是把您‘种薯换麦’的谕旨记在了心里。孩童信了,天长日久,大人心中的坚冰,或许也能慢慢消融。”
朱由校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慧妃此言极是。民心如水,堵不如疏。总得先凿开一道缝隙,活水才能慢慢浸润干涸的田地。”他合上册子,目光深远,“让劝农官多往田间地头跑,少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就指着苗圃里结出的薯块,告诉百姓:‘瞧见没?这藤上结的疙瘩,就是能换回雪白麦子的东西!’他们信麦子,咱们就用麦子当引子,让他们一步步去认识、去接受番薯的好处。”
夜色深沉,钟粹宫的烛火久久未熄。窗外的风掠过太庙森然的松柏林梢,裹挟着泥土的气息——那气息里,既有千年麦田沉淀的熟稔芬芳,也悄然混入了番薯藤蔓在黑暗中奋力扎根、汲取力量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