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归途迷雾(2/2)
母亲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刘致远和母亲对视一眼,连忙走了进去。
秦雪娇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看到刘致远进来,她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恍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和沙哑。
“嗯。”刘致远走到床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问不出口。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容颜,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秦雪娇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颤抖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傻话。”母亲连忙上前,帮她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最重要。想吃点什么?阿姨给你做。”
秦雪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刘致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而颤抖的背影,那种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回来了,可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痛苦,她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默默地退出了房间。父亲依旧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影显得格外苍老。
“爸,你的工作……还顺心吗?”刘致远试图转移话题,也确实是关心。
“就那样。”父亲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闷,“看仓库,清闲。比在车间摆弄机器……省心。”话是这么说,但刘致远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一个技术精湛的老工人,最终落得个看仓库的境地,其中的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这就是现实。在时代的大潮下,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无论是南下闯荡的他,还是留守北方的父亲,都在承受着各自的失落和挣扎。
午饭很简单,母亲炒了两个青菜,蒸了馒头。吃饭的时候,气氛依旧沉闷。秦雪娇没有出来吃饭,母亲给她端了一碗小米粥进去。
饭后,刘致远帮母亲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母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他说:“致远,我总觉得雪娇这次来,不单单是看看我们那么简单。她枕头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昨天我帮她换枕套的时候摸到,硬硬的,像是个信封”
信封?刘致远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刘致远借口出去买点东西,离开了家。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找个地方,理清这纷乱如麻的思绪。
他走在清河市熟悉的街道上,却发现自己对这里的一切,已经产生了一种陌生的隔阂。这里的生活缓慢而具体,柴米油盐,邻里长短,与深圳那种充满野心、竞争和危机的快节奏,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像一个闯入者,既不真正属于这里,也无法完全融入那边。
他走到一个报刊亭,想看看有没有《深圳青年报》,想知道林记者那边的进展。但这个小城的报刊亭,只有一些本地的晚报和通俗文学杂志。深圳的消息,远在千里之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bp机,它一直沉默着。那个来自广州的呼叫,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当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市文化局门口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那栋熟悉的苏式老楼,斑驳的墙壁,墨绿色的墙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仿佛能看到几年前那个刚刚毕业、穿着中山装、怀揣着一点文学梦想的自己,每天走进这里,在文艺科那间办公室里,写着永远也写不完的简报和总结。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停薪留职,没有南下深圳,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是那个按部就班,内心不甘却又无力改变的小科员,过着虽然平淡但至少安稳的生活。不会经历职场的倾轧,不会被人栽赃陷害,不会欠下陈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也不会让秦雪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后悔吗?他问自己。
似乎也谈不上后悔。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多么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他在文化局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卫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他才恍然惊醒,转身离开。
回到家属院楼下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抬头望着自家那个熟悉的窗口,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透出几分暖意,却也照不亮他心底的迷雾。
秦雪娇枕下的信封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个来自广州的呼叫,究竟意味着什么?三天后,他该如何面对陈静?林记者那边,还能有转机吗?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像一个走在迷雾中的人,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楼道。无论如何,他必须先面对眼前的难题——那个躺在他家里,身心俱伤,沉默不语的秦雪娇。
而就在他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他腰间的bp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