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尘埃与代码(1/2)
汗水顺着刘致远的额角滑下,滴落在蒙尘的电脑显示器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他正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捋顺一堆纠缠在一起、颜色各异的线缆。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被称为“服务器”的庞大机器,像一头沉默的钢铁怪兽,而他,正在试图理解并驯服它。
技术员小张是个刚满二十岁的潮州小伙,瘦得像根竹竿,话不多,但一双手在键盘和机器接口间飞舞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指挥着刘致远递工具、插拔线缆、记录指示灯状态,语气简短,不带任何情绪。
“黄线,插第三个口。”
“看硬盘灯,闪了没有?”
“记下,自检报错代码,21。”
刘致远手忙脚乱,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精密仪器室的野蛮人。那些英文缩写、数字代码、复杂的接口,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只能凭借一股狠劲,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步骤,看清每一条线缆的走向。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让他暂时忘却了背负的冤屈和身处何地的茫然。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静给了他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和每月六百块的希望,他必须抓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本身就悬浮在更深的旋涡之上。
中午,小张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凉馒头,递了一个给刘致远。“凑合吃。”他自己就着瓶装水,大口啃了起来。
刘致远接过那个冰冷梆硬的馒头,道了声谢。他口袋里只剩下十五块钱,这是他接下来可能好几天的饭钱。他小口地啃着馒头,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但他吃得异常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他想起在文化局时,母亲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准备午饭,哪怕只是简单的青菜,也炒得油亮可口。那种被细致照顾的日常,如今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张工,这服务器主要是做什么用的?”他试图找话题,也确实是真心想学。
小张咽下嘴里的馒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技术员特有的,对“小白”的宽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文件共享,内部邮件,以后可能跑数据库。说了你也不懂,先把线理清楚再说。”
刘致远噎了一下,默默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馒头。知识壁垒带来的隔阂,有时比身份的差异更让人感到无力。在这个新兴的行业里,他这样的“文化干部”出身,毫无优势可言,甚至是个负累。他必须从头学起,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下午,陈静回来了一趟,带来几份文件。她看到办公室里焕然一新的环境和正在埋头理线的刘致远,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不像赞许,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
“晚上锁好门。”她放下文件,交代了一句,又匆匆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满室的寂静和窗外深圳午后刺眼的阳光。
刘致远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着窗外。赛格科技园里,其他公司的员工们正三三两两地下班,谈笑着,走向公交站或自行车棚。那种属于“正常”世界的烟火气,与他此刻的境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像一个被隔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喧嚣,却无法融入。
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闲聊。他想起了王胖子,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个酒桌上吹牛,或者又在倒腾什么新玩意儿。他想起了秦雪娇,她此刻应该在柳溪镇那个安静的校园里,批改着学生的作业,窗外是盛放的栀子花,香气宁静悠远。他们都活在他的记忆里,鲜活而温暖,却无法穿透现实的冰冷壁垒,给他丝毫慰藉。
他甚至想起了夜澜,那个只存在于电波里的声音。如果此刻能听到她那理性而温和的剖析,或许能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一些。可是,连那个频率,似乎也随着香港之行的结束,变得模糊了。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被困在了这个充满尘埃和代码的陌生办公室里,前途未卜,身后是万丈深渊。
他走到那台可以“随便用”的电脑前,按下电源开关。熟悉的doS界面黑底白字地显现出来,像一双冷漠的眼睛。他笨拙地敲击着键盘,练习着小张上午随口教的几个简单命令。dir, py, del……每一个命令的成功执行,都给他带来一丝微小的、可怜的成就感。这几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他把自己沉浸在这些冰冷的指令和闪烁的光标里,试图用技术的逻辑来对抗命运的荒谬。也许陈静说得对,他需要掌握能让别人“害怕”或者至少是“需要”的东西。在这个越来越依赖技术的时代,知识,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一种武器,哪怕他现在拥有的,只是最粗陋的“匕首”。
傍晚时分,小张调试完毕,背起背包准备离开。
“明天我不过来,你自己把这几个测试程序跑一遍,结果记下来。”小张丢下一张写满指令的纸条,语气依旧平淡,“机器别乱动,坏了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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