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自我救赎(2/2)
刘致远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样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在她平静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五万块,”陈静没有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说,“汇款账户的开户行,在广州。”
刘致远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广州?他从未去过广州!这信息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他心中的迷雾。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查的。”陈静打断他,端起服务员刚送过来的免费茶水,轻轻吹了吹气,动作优雅,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你被停职,但这件事发生在天辰,影响到公司声誉,我有权知道真相。”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刘致远却从她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东西。她为什么要去查?仅仅是为了公司声誉?
“有人想让我背这个黑锅。”刘致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一丝看到希望的激动,“我根本不认识广州那边的人。”
陈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仿佛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她的目光扫过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扫过他紧紧攥在一起的,指节发白的手。
“刘致远,”她忽然轻轻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你知道在深圳,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死吗?”
刘致远愣住了。
“不是最笨的,也不是最没能力的。”陈静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那些既不够坏,又不够狠,心里还留着一点可笑的天真和底线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刘致远内心最深处的软弱。他想起自己面对阿Kit刁难时的忍气吞声,想起在香港面对危险时的慌乱,想起对秦雪娇那份无望情感的执着,他一直试图在规则内行事,保留着那点来自小城和校园的“体面”与“良知”,而这,在深圳这片信奉“狼性”的土地上,恰恰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你想洗清自己,”陈静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如刀,“光靠写文章,靠别人同情,是不够的。你得自己把那个栽赃你的人揪出来。你得有让对方害怕的东西。”
把对方揪出来?让对方害怕?刘致远感到一阵茫然。他拿什么去揪?他连对方是谁都不能完全确定。
“我……我能怎么做?”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无助。
陈静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移向他放在桌上的那个笔记本,落在了那张泛黄的站台票上。
“还记得你提出‘城市公共艺术墙’那个点子的时候吗?”她的话题忽然跳转,“那时候,你眼里有光。虽然想法稚嫩,但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她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怀念,“那才是能在深圳活下去的样子。”
刘致远的心被重重一击。那时的他,刚刚经历香港的惊魂,被逼到绝境,反而激发出一种豁出去的勇气。而现在,他再次被逼到绝境,却只剩下惶恐和绝望。
区别在哪里?
或许在于,那时他内心还有支撑,有对家庭的责任,有对未来的模糊憧憬,甚至有对秦雪娇的愧歉化作的动力。而现在,家庭压力因父亲找到工作而稍减,爱情已然逝去,工作被人剥夺,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锚点,漂浮在绝望的海洋上。
陈静看着他眼中变幻不定的情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站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轻轻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笔记本上。
“找个像样点的地方住一晚。明天,”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如果你还想留在深圳,还想把泼在你身上的脏水擦干净,早上九点,到华强北的‘赛格科技园’门口等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了米粉店。铃铛再次响起,她的身影消失在深圳沉沉的夜色里。
刘致远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又看了看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陈静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既不够坏,又不够狠”,“心里还留着一点可笑的天真和底线”,“你得自己把那个栽赃你的人揪出来”,“你得有让对方害怕的东西”。
她是在教他吗?教他如何变得“坏”和“狠”?她为什么要帮他?是为了公司声誉,还是因为那丝他不敢深究的、若有若无的其他原因?
他拿起那两张钞票,指尖能感受到纸币特有的韧性和微凉。这两百块,比他当初第一个月工资的一部分还要多,此刻却轻飘飘的,承载着他无法估量的重量。
是接受这近乎施舍的帮助,按照她指出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走下去?还是继续抱着那点可怜的清白幻想,等待林记者那边渺茫的消息,或者最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深圳?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扉页上那张站台票,看着自己写下的“选择”和“留下。往前走。”
路,似乎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渡口的对面,不再是熟悉的
故乡,也不是清晰的未来,而是一片弥漫着迷雾、隐藏着刀光剑影的未知丛林。
他去,还是不去?
刘致远握紧了手里的钞票,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窗外的深圳,夜色正浓,而一场关乎他命运走向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